见黛玉沉默不语,贾瑞以为黛玉害羞,只笑道:
“玉儿是高兴的忘形了。”
他本以为此话一说,黛玉会立时垂首羞窘,或作势嗔怪。
但没料想,黛玉依旧只望着贾瑞,沉吟无话,只剩那双秋水般眸子,打量着他。
反倒是紫鹃脸颊泛红,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
可她目光在二人之间飞快转了一转,就硬生生将话语咽回,只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她很聪明,知道这是他们二人的主场,自己要做好一个旁观者。
屋内一时静极,唯有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青瓦,似乎雨比前番更大了些许,空窗之际,更添了几分寂寥。
又过了会,黛玉忽而看着窗外朦胧天空中,雨丝斜织,云气翻涌,似乎在感受秋雨带来的寒潭清寂。
心绪如潮——
她笑了,摇了摇头。
纵使他们二人已然十分熟悉,但此时贾瑞,忽而觉得对黛玉有些陌生,见她久久不语,一时不解,便笑道:
“玉儿莫不是欢喜得痴了?”
“这事我前番说过,已与你许下三生之约——
但三生又太久了,我想今生今世,便与你长相厮守,这事就不可再拖延了。”
黛玉只笑道:
“若换了他人,你那些姐姐妹妹,什么宝姑娘贝姑娘,云姑娘雨姑娘的,听你这般言语,怕是要喜极而泣,甚或怪你言语轻薄孟浪。”
“但我——”
她微微一顿,才道:
“我不会。”
贾瑞闻言,心想原来如此,正待顺着她的话茬接口,说几句诸如“你原就非尘俗可比,我亦非凡夫”之类的熨帖话。
黛玉却已抢先开口。
她声音依旧不高,只沙沙如秋蚕食桑,似细雨润土,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因为自打上回后,我便从未疑心过会有今日。
我信你,更信我们二人同心戮力,纵有千难万阻,又有谁能妨碍呢?
我与哥哥皆是血肉凡躯,然其间所历艰辛困苦,所耗心神气力,却比旁人多出十倍不止。
若有天道在上,焉能不为这真心二字动容?”
她略一停顿,忽又一叹,竟轻轻吟了一句诗,正是西厢中的话: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
这西厢词句,自她口中道出,此时却少了几许旖旎缠绵,倒多了几分金石般掷地有声。
贾瑞方才恍然大悟。
他本想说我们并非凡人,黛玉却坦然认定了我们是凡人。
这一字之差,如醍醐灌顶。
贾瑞叹想:“在情之一途上,自己固然深情,但骨子里却依旧满带着穿越者的优越,游戏人间的底色。
他认为自己不是普通人,拥有远超当世人的知识见解,又有着过人的体力精力,想要的必然会有,所以才无往而不利。
而眼前的黛玉,情之所至,一往无前,她行事,不计较得失利害,只看值不值得付出这般真心,若值得,那便是九死而其尤未悔。
贾瑞爱这样的黛玉,两世为人,阅尽千帆,同享富贵是花开之结果。
历经磨难,方为淬炼成金之真情。
也只有如此,才能称得上爱情二字。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伸出手,动作极尽轻柔,小心翼翼将黛玉鬓边那朵微倾的白菊扶正。
指尖擦过她微凉鬓角肌肤,凝视着她清澈眼眸,贾瑞笑道:
“日后,我为你画眉添妆,簪花理鬓,可好?”
闺阁画眉,夫妻极乐。
谁知黛玉竟轻轻摇头道:
“哥哥非脂粉堆中客,若强要你做这等女儿家事,岂非唐突了你的本心?
我所愿所求,不过是你平安康泰罢了,你我携手,能为你分担一二,襄助一二,于我便是最大的心安。”
贾瑞宠溺道:
“先前只道妹妹胸有丘壑,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大气象,怎地如今倒成了这般万事以我为先的小女子心性?”
黛玉笑道:“我本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女子呀,不过是——”
她忽而拖长了调子,眼风似嗔似喜扫过贾瑞:
“谁叫我被某人步步紧逼,生生历练成了如今这副大女子模样罢了。”
贾瑞闻言,动容之余,默然不语,只静望着黛玉泛红脸颊,取过桌上的青瓷茶壶,斟了两杯温热的香茶,一杯递到黛玉手边,一杯握在自己掌中。
茶香袅袅,氤氲了两人之间的方寸天地,他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敬妹妹。”
黛玉含笑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抬眸看向贾瑞。
她先是将自己的茶杯轻轻放低了些,低于他的杯沿三分,可转念一想,又微微抬高,与他的茶杯堪堪齐平,甚至略高些,不过瞬息,她复又将杯身放低。
贾瑞一时不解,笑道:“你这又是何意?忽高忽低,我不解这意?”
黛玉轻声笑道:“跟你在一起,什么没羞没臊的话,你都说遍了,我也被你逼得,浑忘了贞静娴雅。
所以我也不那么多顾虑,顾虑多了,在你看来,反倒是矫情。”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以手托腮,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狭趣道:
“我先放低,是因为夫为妻纲,礼应敬你。
可忽而又抬高,却是因我虽薄有微才,素日也爱学爱思,既向你学,也向古今贤达学。
偶尔或有几分机杼巧思,是你也未必想到的。
这点见识,哥哥可不能昧着良心不认。”
贾瑞闻言失笑,将手中的茶杯往她那边又送了送,眼底满是纵容:
“自然承认,林妹妹,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玲珑心窍。”
黛玉被他说得脸颊更红,却也不躲闪,只笑着将放低的茶杯又往前凑了凑,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又道:
“但我总归是体弱,即使现下好了些,也做不到千军万马前厮杀。
身为女子,更做不到像你这般,官场、军政、朝堂都面面俱到。
无非只能尽我之力,帮扶你罢了。
但我也不怨天生我为女子,女子固然有女子的不足,且在女子中,我也非奇才奕奕之人。”
这话虽是自谦,眼底却不见半分馁色,黛玉又笑道:
“可我如今也不自馁,毕竟总归能为哥哥做点什么,襄助一二,让你少些风尘劳顿,少些心力交瘁。
也算不辜负你待我这一片心,不辜负我所学所识,与父母一番教养。”
说罢,黛玉将杯中不多的茶水饮尽,瓷杯见底,她却笑得愈发畅快,鬓边白菊轻颤,眼波流转如星,三分嗔怪七分欢喜,在贾瑞面前晃动着空杯,巧笑嫣然道:
“昔日我连喝杯茶水,都难有如今这等畅快,怕呛到自己,也怕伤到脾胃。
如今感谢哥哥,我能喝得这般开心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含笑而立的紫鹃,眉眼弯弯:
“前几日听说你大胜归来,我胃口也好了不少,紫鹃当知道的。”
紫鹃忙不迭点头道:
“姑娘前番可是吃了好些东西呢,还偷偷让厨房温了点黄酒,喝了酒后,还拿出瑞大爷送的棋谱摆了半宿,更写了好几首诗。
诗我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是为瑞大爷写的,姑娘还改了好几版呢,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折腾到后半夜才肯歇下。”
紫鹃愈发想让黛玉所行所为,被贾瑞尽知,又说道:
“这些日子姑娘操持劳心,哪一件不是被逼出来的?
远的不说,单看蟠香寺那次。姑娘思虑何等周全?
香油钱既要体面大方,又要妥帖不露痕迹。赏护卫们的银子,既要他们感念姑娘的心意,又得顾及瑞大爷定下的规矩分寸,姑娘费了多少心思?
还有那联络官眷,传递消息,襄助太湖水寨招安的大事,桩桩件件,姑娘调度吩咐,何曾有过半分疏漏?如今行事气象,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紫鹃!”
黛玉佯怒,作势要去捂她的嘴,脸上却飞起淡淡红霞,“你也学起晴雯那丫头的莽撞来了?好端端的翻这些旧账作甚?”
紫鹃笑着躲开,口中不停,眼神却带着无比骄傲:
“我说的句句是实!姑娘的心意,姑娘的辛苦,姑娘的好,总得让人知晓才是,瑞大爷虽明白,可我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替姑娘委屈!”
黛玉止住她,目光盈盈望向贾瑞,温柔与坦然:
“他自是明白的,有些事,说多了反成负担,徒惹心中不安愧疚,非长久相处之道。”
“非长久相处之道嘛......”
贾瑞见黛玉如此懂事体贴,心中愈发感慨,忽而踱步至窗边,只见屋外雨幕如织,如有生民泪眼,风声呜咽,雨箭穿林。
秋雨似离人泪,正绵绵不绝,敲打窗棂如泣如诉,亦激起檐下涟漪。
秋风秋窗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