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忽而想到一情景,沉吟起来。
而黛玉见贾瑞如古松般伫立凝思,眼神复杂,沉默不语,担心情郎过于沉浸往事,反倒是自己失了尺度,便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轻声道:
“怎么?瑞大哥莫不是真被这丫头几句憨话给唬住了?何至于此?紫鹃不过是随口逗趣罢了。”
贾瑞闻言才反应过来,笑道:
“紫鹃说的极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妹妹于我这番心意,让我想起相如与文君旧事,妹妹才情品貌远胜于卓文君。
我自谓琴心虽不如司马相如,但人品倒是尤有过之。
既然如此,我便写上这首长短句,送与妹妹做个留念。”
言罢,贾瑞翻过胸间暖流,几步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白宣纸,提起狼毫,他饱蘸浓墨,笔走龙蛇,竟是毫无滞涩地挥毫泼墨起来。
黛玉心中诧异,只笑道:“瑞大哥倒是信手拈来,武事骁勇,文事也俊逸,只怕才情满溢,倒是让人措手不及。”
说话间虽是调笑,但她还是不由走近几步,白帕轻掩樱唇,美眸流转,素手暗暗绞紧帕角。
只见那笔锋流泻,一行行诗句在纸上急速显现,墨迹淋漓,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沉郁气息: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笔落诗成,却是红楼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经典名作——《秋窗风雨夕》
贾瑞放下笔,脑海中翻腾的是另一时空里,那个寄人篱下,孤灯秋雨夜中的潇湘妃子,半生愁苦,一世悲凉。
再对比眼前这个敢于握住命运与爱侣之手的黛玉,巨大的时空错位感与命运交织的悲悯激荡着他。
贾瑞将诗稿拿起,递给黛玉,混合着追忆与释然笑道:
“方才心有所感,几乎不假思索,便写下了这首词,妹妹且看看,可还入得眼?”
黛玉忙接过诗稿,起初略带好奇浏览,待看了两句,神色便陡然凝重起来,她看得极慢,一字一句细细咀嚼,反复看了两三遍。
那双聪慧的眸子忽而抬起,重新投向贾瑞时,惊愕道:
“这诗却奇了,全然不似哥哥的手笔。”
黛玉微微歪头,极可爱俏皮又带着审视:
“哥哥才情自然是有,但素来所作,气势雄浑旷达,即便偶有婉约,也脱不去那份洒脱豪迈的筋骨。”
她故意顿了顿,又促狭道:“况且在诗词一道上,你可是向来水准飘忽不定,连我这等小丫头,也要壮起胆子说一句,我可在遣词造句上略胜你一筹呢。”
“这等深挚幽怨,字字浸透寒凉孤寂的诗句,断断不是你此刻心境能做出来的。”
贾瑞自知诗才只是粗通门径,坦然道:
“诗词于我,确是兴之所至偶得一二,无论何等灵光乍现,自然也比不得妹妹自幼浸润的玲珑诗心,不过这首,你且评评,意境如何?”
黛玉闻言,目光重新落回诗稿,细细品咂片刻,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终抬起头,眼神变得极为奇异,笑道:
“奇就奇在这里,这诗竟恍如出自我手,字里行间那份物我同悲的凄寂,对秋雨侵凌的无力,孤灯残漏下的寒意,直指我心。
“不过此刻,我纵然独对秋雨,也断然写不出这般消沉凄绝的句子了。
且纵使我前些年,在秋夜孤坐寂寥,心头确曾有过类似感悟,但笔力未逮,才情亦不足以凝练出诗中这般直击肺腑的力道与意象,真是奇了。”
黛玉连说数句奇了,忽而凝视着贾瑞双眸,语出惊人道:
“倒像是哥哥窥探了我的旧梦残章,今日被你提笔写了出来,实在蹊跷。”
贾瑞看到黛玉果然领会了自己心中意思,愈发感慨。
但他面上极力稳住,不露半分异色,只笑道:
“许是你我心意相通日久,灵犀一点,竟让我无意间窥见了妹妹昔年心境,也未可知,可见你我之缘,绝非此生此世。”
黛玉笑而不答,只是静静看着瑞大哥,或是想看出几番端倪来。
此时屋外秋雨,正如战鼓催征,气势磅礴,下得愈发急切,豆大雨点密集砸在窗上,瓦上,噼啪作响,如金戈铁马,惊起宿鸟惶鸣。
二人相对无言,正静谧不知何所往间,黛玉忽而提起了案上另一支笔,只在那首秋窗风雨夕的空白处,悬腕凝思片刻,随即落笔。
她写的是簪花小楷,字迹清逸挺拔,落笔沉稳笃定,墨香萦绕:
“秋气凛冽,桐阶萧疏,芸窗烛底,茶烟细袅,易感悲风怨露,对月长吁。
然临风洒泪,徒添秋窗之戚,何如搁笔凝眸,检点旧稿,将万缕愁绪,谱入霜毫?
昔者灵均纫兰,九死未悔;易安漱玉,词心不老。谢庭咏絮,岂因寒雨改其清标?湘妃洒泪,偏宜冷露润其贞姿。
秋霜正烈,正是见节之时;朔风紧处,方显松筠之质。
莫效楚囚对泣,且将盈盈粉泪,研作金粉,书成掷地之声,寄语素心人,莫教尘泥染素衣,待得雾散云开,冰轮乍涌,照见文光射斗墟。”
黛玉洋洋洒洒一段批语,引经据典,大气磅礴,不再是闺阁女儿小情小愁,反而字里行间,激荡着家国襟怀与奋发之志。
锋芒锐利,直指诗中原有的沉郁之气。
写罢,黛玉笑而搁笔,抬眼看向贾瑞,悠悠道:
“我想赠予这诗的原主一番话,哥哥以为,可还贴切?”
贾瑞打量着批注,逐字逐句细读,又打量着黛玉。
他也明白了什么。
遥遥片刻,贾瑞忽而摇头笑道:
“好个妹妹,好个玉儿。”
“何止贴切二字!”
贾瑞激赏道:
“你此言字字珠玑,如暮鼓晨钟,这诗主人想必抚膺长叹,深觉此言切中肯綮,受教匪浅,定要道一声感激不尽。
玉儿,此刻的你,才情灼灼,心志如磐,才是我最为欣赏,最为倾心的模样——不,你非是为我倾心而如此,如此说来,反倒是把你落入下乘了。
你是为自己倾心,方才如此,是先有胸中丘壑,方有笔下风雷,我不过是添薪助火,与妹妹携手共赴前程罢了。”
贾瑞此时想起庄子说的一句话: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若干年前,他初读庄子时,还读不明白其中至情至性,但此时他懂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情之所钟,生死不渝;无非是“真情”二字罢了。
无非真情四字罢了——这便是黛玉——他懂她。
难怪红楼黛玉会写下那首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红楼是本好书:
初看是公子与红妆。
细看则是人性与人生。
见两人又开始打起禅机,写着自己有些读不懂的深奥诗词,禅理文论。
紫鹃有些惘然失措,只是忙着给二人添茶,一会打量着黛玉,一会打量着贾瑞,想说些凑趣话,又不知该如何插言。
两人心意相通,知己相惜,你明白我的深意,我明白你的真情。
外人却是插不进手来。
黛玉迎着贾瑞目光,眼波如月色清泉,并未言语,只是抬起纤纤素手,撩起垂落腮边的一缕青丝,恰好露出耳尖一点微粉。
风情万种间,只见指尖如玉,青丝如墨,鬓边白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更衬得颈项修长,肤光胜雪。
婉约柔美,魅惑难言,千言万语,汹涌流淌,彼此都已明白对方明白了什么,无需点破,亦无法点破。
秋雨在宣泄过后,如战鼓息声后,复而转为缠绵,窗外喧嚣渐退,竟弱上了许多,只剩檐滴细碎,尚在轻声叮咚。
紫鹃为二人收拾茶盏,看着黛玉容光焕发,瞧着窗外雨势渐收,又看着贾瑞,细细打量着桌上诗稿墨迹,一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抿嘴笑道:
“姑娘,你方才进来时,而笑着嚷着,说瑞大爷惹恼你,让你憋了一肚子气,你想让他好好赔罪呢,气他作怪呢。”
“怎么如今......姑娘却又转了性子,一心一意都是瑞大爷的好。
既不提恼火,也不说要罚,只温言软语,倒像是今天,姑娘便是要十里红妆出嫁了。”
黛玉闻言一笑,正待嗔紫鹃,却见贾瑞伸手,轻轻拂开林妹妹额边微乱发丝,低笑道:
“在我心中,你早就嫁给我了,如今我们已然是新婚燕尔数月,共赴共往,比之那积年相敬如宾老夫妻,却也亲昵许多。”
这话如蜜糖投水,让房中本来静谧温馨氛围一时甜腻醉人,黛玉忍不住手指戳他手臂,忽抬眼贾瑞目光,眉间幽怨与欢喜齐在,芳香如兰似麝,吐气如兰道:
“又说这疯话,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可不是私定终身。”
“就怕你家老太爷,老太太,不喜欢我这等孤僻刻薄,喜欢那端庄贤淑知礼人呢。”
贾瑞毕竟是现代人,又仕途显达,并不把父祖束缚看的如何紧要,此时只朗声笑道:
“我家之事在我身上,妹妹不需忧虑半分,你我心意相通,令尊又是开明睿智。
除非天降雷霆,将我二人劈作齑粉,否则任他千山万水,再无人事物,可把你我二人分开。”
黛玉打量着贾瑞,似是想到什么,但并未出口,只怔然无语稍许,方才嗯了声,笑道:
“我放心。”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晴雯探进半个脑袋来,灵动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提高了嗓音,带着几分咋呼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