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而降下秋雨,檐角残滴,似敲人心。
黛玉那句话卡在喉间,只眼含不安瞟向贾瑞。
她终究是太在乎他。
贾瑞见黛玉这般欲言又止,略猜到什么,又故意逗道:
“妹妹怎么不说了?我素来佩服妹妹口齿便给,怎如今到了我这儿,反倒成了锯嘴葫芦?“
黛玉见他竟还有心思说笑,那股子憋着的气倒是松了些许,可随即又板起脸来,冷笑道:
“你倒是真聪明,还非要我说?我偏不说,看你猜不猜得着。”
她昂着脸,倒似骄傲雏凤。
不过紫鹃在旁闻言,却抿嘴笑道:“姑娘这是近乡情怯呢,明明心里头...“
“紫鹃!“黛玉嗔了一声,耳根却先红了。
贾瑞笑道:“好,你不说,我便真不知道,我只当是妹妹恼我安排得太多,连你身边的人都要规划前程,觉得我这人...太过专断?“
“你明知不是这个意思,“黛玉睨了他一眼,见他笑得坦荡,那份不安倒是渐渐散了,只叹道,“我是怕你言多必失。
我们二人关起门来,你说什么我都听得,可朝中那些官宰,宫中那些内侍宦官,未必听得。
哥哥如今是烈火烹油,多少人拿放大镜盯着?万一哪句话传到御前,说你恃功而骄,有那等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惹出天大的麻烦来?“
她说着,声音愈发低了,叹道:“我近来好读史书,古有乐羊子妻,见夫学半途而归,便断织劝学,谓之中道而归,与断丝何异?
哥哥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因言语不慎,招来猜忌,那便是中道而归,岂不可惜?”
紫鹃在一旁听着,立刻明白了姑娘深意,忙接口道:
“大爷,姑娘说的极是,做大事的人,树大招风,外头不比自家,三教九流,各怀心思。多留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莫要因一时口快,平白惹了麻烦上身。”
她话说得温婉恳切,句句透着真心实意。
倒是黛玉听紫鹃说完,眼波一转,略带深意瞟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意。
紫鹃被看得脸上一热,忙低下头去,绞着衣带,不再言语。
贾瑞看着眼前这一主一仆,一个正话反说娇俏动人,一个软语温言关怀备至,心中暖流激荡。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正容道:
“你们的拳拳之心,我岂能不知?这份情意,我记在心里了。
我也只在你们跟前,才这般松快些,出了这屋子,在外行事说话,自然晓得谨慎二字的分量,断不会授人以柄。”
黛玉见他听进去了,这才略略舒展眉头,却又曼声道:
“我曾经听父亲说过: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不过世人只道诸葛一生谨慎是美德,却忘了那吕蒙正位极人臣后,也曾因得意忘了形,言语间失了分寸,惹来多少纷扰?
以我观之,谨慎二字,方是长久之道呢。”
与贾瑞在一起将近一年,黛玉性子,却也变了不少,喜好实学,力图振兴,对这古今兴衰之事,也有了一番理解。
贾瑞闻此,非但不恼,反而喜欢此番深有兼美之风的黛玉,笑着接口道:
“金玉良言,愚兄谨记,只是妹妹这般识大体,明进退,处处为我筹谋打算,真真是贤妻风范。
古人赞举案齐眉,我看妹妹这警语箴言,更胜那孟光举案百倍了。”
看贾瑞又在言语上讨便宜,黛玉双颊飞霞,啐了一口,轻嗔道:
“谁是你贤妻孟光了?不过是瞧你像个莽撞的,怕你惹祸,白费了一番心力罢了。”
两人连着几番典故交锋,听得旁边的紫鹃云里雾里,只眨巴着眼睛。
她忍不住笑道:
“哎哟,大爷和姑娘这一句句的,倒像是在打禅机了,我越发糊涂了。
赶明儿起,我非得缠着姑娘好生教我读书不可,不然日后大爷和姑娘说体己话,我连半句都插不上,倒是没趣。”
黛玉闻言,佯嗔道:
“谁还瞒着你不成?千字文你不是已念了大半?待日后得空,我再拣些浅近的诗词经义与你讲讲便是。”
贾瑞也凑趣笑道:“紫鹃这是要拜师了,妹妹日后可不只是主子姑娘,更是紫鹃的恩师了。
古训有云:天地君亲师,紫鹃若正经拜了师,这礼数可马虎不得。”
“又混说!”
黛玉轻推了他一下,含羞带笑道:“教她认几个字,略通些文墨,便于当差理事罢了,哪里就敢称师了?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须得是能为弟子指明路途,立身行事的,方堪称师。”
她说着这番话时,目光如水,盈盈然地落在贾瑞脸上,意有所指。
贾瑞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了然,笑道:
“如此说来,我倒有一番迂腐的道想絮叨絮叨,只怕妹妹嫌烦,听着没趣儿,妹妹若是不爱听,我便咽回去,绝不多嘴讨嫌。”
黛玉眼波一转,抿嘴笑道:
“你只说便是,莫不成还要我学那三请诸葛,捧着鹅毛扇子求你开金口么?那才真是没臊呢!”
说罢,黛玉给紫鹃递了个眼色。
紫鹃会意,忙走到外间小几旁,提了茶壶,斟了一杯滚热瓜片。
黛玉竟起身接过,亲捧茶杯,稳稳放在贾瑞手边紫檀小几上。
她动作优雅,唇边含着浅笑:
“红袖添香夜读书,我虽算不得那添香的红袖,为你斟一杯清茶,润润喉咙,让你说得舒坦些,哥哥可还满意?”
杯中热气氤氲,茶香袅袅,映着黛玉如画眉眼。
贾瑞心中情动,故意看着她,摇头笑道:“满意是满意......只是尚觉不足。”
黛玉何等聪慧,见他眼神灼烫,立时明白他意有所指,轻啐偏过头去:
“贪心不足!我才不理你那些歪心思。”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取过圭墨和石砚,又从青玉笔山上挑了支紫毫,亲自注了些许清水,手腕悬空,慢慢研磨起来。
墨锭与石砚相触,发出均匀柔和沙沙声。
“你要说正事,我便替你研墨铺纸,静听高论。至于旁的嘛......”
黛玉抬起眼,冷笑道:
“你想要的体贴,往日里我也做过几回,念着你此番大胜归来,九死一生,我原也心甘情愿。
偏你方才还得寸进尺,哄我给你行了一回礼,如今倒好意思再张口?
我便偏不爱做了,只给你研墨,可好?”
她语带娇嗔,眼波流转间似嗔似喜,如春山微蹙,星眸含情,令人观之心醉神摇,不忍相逼。
贾瑞所见佳人亦不算少,探春,宝钗,可卿,湘云,宝琴,皆是一时之选。
但唯独面对黛玉,贾瑞百般道行,依旧被她这小女儿情态逗得心痒难耐,情动而意动,愈发觉得天生之尤物,何必皆在林妹妹之上。
但毕竟她两世为人,非膏梁纨袴之流,又知黛玉面皮薄,此刻强求不得,只得笑着叹口气:
“也罢!横竖来日方长。”他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垂上流连片刻,才道:“那妹妹就请细听。”
黛玉见他让步,便将雪浪笺铺好,又将蘸饱了墨的笔递到他手边,盈盈笑道:
“笔墨纸砚俱已齐备,瑞大哥请讲。”
贾瑞收敛心神,正色道:
“此番太湖之行,粗略算来,有四大收获。其一,收服贺锦,蔺养成等一干水上豪杰,连同柳湘莲,张名振等旧部,麾下能战敢战之人愈多,此乃根基。
其二,借招安之事,明面上肃清了太湖匪患,上报朝廷,解了地方大患,绿林水道上威望声望,亦是水涨船高,黑白两道,皆有所得。
其三,与苏州知府祁彪佳,操江御史,苏州卫指挥同知几位大人,此番并肩协作,情谊更深,地方官员脉络更为通达。
其四......”他顿了顿,忽道:
“也是最要紧的一处,我已筹划妥当,欲将这归顺的数千精壮,连同部分战船器械,悉数编入扬州巡盐御史,也就是令尊如海公大人麾下的巡盐缉私营。”
黛玉研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贾瑞继续道:“朝廷划拨给巡盐衙门的兵额饷银本就有限,招募新兵耗费时日,且未必合用。
如今有现成经历过战阵,熟悉水性的数千人,稍加整训,便是劲旅。
一则填补了巡盐营的空额,增强了实力。
二则给了这些人正经出身和饷银,安定了人心。
三则,令尊大人坐镇扬州,有此强援在手,无论是对盐务稽查,还是地方震慑,都大有裨益。
此事要紧,我已在返程途中密奏陛下,具陈利害,这便是奏疏的草稿底本,妹妹请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满端正小楷的素笺,郑重地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心道:此等涉及兵权,人事,钱粮乃至密奏皇帝的要务,何等机密,瑞大哥竟如此不加遮掩地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