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凤藻宫。
那场宫变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皇帝六宫表面一切如常,就连宫女太监都没有换过一个。
宝公主当天只是剿灭了叛乱,同时加强了太极宫、玄武门和奉天殿的守卫。
至于皇帝的六宫、甚至是太后的慈宁宫,都没做任何处置。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阴郁的气氛笼罩在整座宫城之上,所有人都明白、这座皇宫已经不一样了。
五皇子赵元被皇太孙削掉了好几大坨肥肉,伤养好了,人也变得阴郁了许多,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没心没肺,倒是越来越像他的皇帝老子了。
陈皇后绝艳的脸上一丝难掩的疲倦。
今日,胞兄陈柏携妻子李氏入宫探看,端重郡王也在旁作陪。
陈皇后看着坐在自己下首沉默不言的儿子,眉宇间闪过了一丝担忧、还有一丝生疏。
她不喜欢这样的五皇子。
母子磁场不对。
太阴郁,太像皇帝了。
相比之下、她现在更希望儿子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不肖帝姿。
端重郡王面前摆满了美酒御膳。
皇室宴客,多数都是分餐制,各据一案。以往面对这些美酒佳肴、五皇子早就吃的不亦乐乎了。
现在、他只是浅尝了两口便作罢了。
那场宫变对他的心理伤害太大了,尤其是赵乾在他身上割掉的肥肉…
“大兄,怡儿还是没有消息吗?”陈皇后看向了下首坐着的兄长陈柏。
陈柏接近五十岁,肥胖白皙尤胜原来的赵乾一筹,行止之间透着慵懒,似乎根本不为女儿担心。
“没有,说出去走走,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丫头,从小主意就正的很。”陈皇后微叹了声,“她应该是厌烦本宫这个姑母了…”
陈柏憨憨一笑,却不接茬。
陈皇后笑了笑:“本宫听说前不久陈家栋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神来,打人的还警告他不要倚老卖老,不然下次就要了他的脑袋…”
陈柏神色一变…
前番皇帝两次想要给陈怡指婚,一次是吴贵妃的胞弟、那次是皇后拒绝了,之后皇帝又想指婚忠武侯府世子何涂、这次皇后没有表明态度,算是默许。
两次指婚,他族兄陈家栋都是上蹿下跳的支持。
结果就被人莫名其妙的套麻袋打了一顿,甚至陈家栋的小儿子外出时还被人摁着水里淹了个半死。
“娘娘莫非怀疑怡儿?”陈柏瞳孔微缩,因为早年的一些变故、他没有儿子,唯有这么一个女儿,他把女儿看的比什么都重!
“不是怀疑…”
根本就是她让人做的。
陈怡是玉剑观音的高徒,种种迹象表明、玉剑观音师门一脉的力量并没有交给贾瑄这个得意弟子,反倒是基本都转移到陈怡手上了。
收拾一个陈家栋,也就是发句话的事儿。
陈皇后微微一笑:“还是这丫头看得清,那两人根本不是托付终身之人,现在倒是应验了。”
吴天佑的儿子暂且不说,如今那何涂已经被他老子亲手毙杀。
陈皇后笑道:“大兄若是知道怡儿的下落,便告诉她一声,今后她的事儿本宫不会再管了。”
“母后,我看表妹现在十之八九是去找贾小三了。”一直在旁喝闷酒的端重郡王忽然开口道。
陈皇后凤眸微转、瞪了五皇子一眼:就你聪明。
陈柏夫人李氏脸色一变:难道怡儿对那贾瑄…
陈柏没有接茬,只问道:“娘娘,陛下那边已经二十多天没上朝了……他是真的放下了吗?”
十八年前那件事儿被人爆出,之前皇太孙发动的宫变。
第一件事儿揭了皇帝的老底,让他如坐针毡。
第二件事儿却是将他手中最后的底牌都给废了……而且还是被那逆子给废掉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要完了,几无翻盘的机会。
覆巢之下无完卵。
陈家作为皇帝的外戚,若皇帝被公开问罪、陈家也必受牵连。
由不得陈柏这个家主不担忧。
“赵乾死后他就寸步没有踏出鸾凤阁…他不是放下了、他是在自囚,向太上皇表明态度。”陈皇后幽幽道。
“这应该是那个文觉和尚给他出的主意,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二十年相处下来,陈皇后对皇帝的秉性了解可谓深入骨髓。
像他那样一个天生为了权力而生的人,是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手中权力的。
之所以摆出万事不问的姿态,不是因为他后悔了,知错了。
是因为他知道他就要死了。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争的越急,死的就越快。
“大兄,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出宫了…”陈皇后说着缓缓站起身来,美眸中带着一丝不舍。
“太上皇未出关之前,你们就不要来了…若事有不谐,还请大兄务必要想法救一救五儿。”
说完对着陈柏深施一礼。
然后又看向了五皇子赵乾:“还有你五儿、今后这宫中你也不要来了,宿卫六宫的差事儿全都交了,就待在府上等消息…”
“母后!”
赵乾大惊,噗通跪倒在了陈皇后面前。
陈柏面色煞白的看着陈皇后:“娘娘,那你怎么办?”
陈皇后笑了笑:“我终究是这一国之母,这六宫便是我的家。”
陈柏点了点头,对跪在地上的赵乾道;“殿下,我们走吧。”
赵乾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深深看了陈皇后一眼,一步三回头的跟着陈柏去了。
陈皇后目送几人离开之后,深深吐了一口气,转身到了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函。
“戴权。”
“奴婢在。”戴权低着头走了进来。
陈皇后一脸认真地道:“这封信…若太上皇出关之后降罪陛下、圈禁皇子的话。
就将这信交给汾阳侯。告诉他、本宫最后求他一件事儿。
让他保小五一命、不拘是送到海外还是西域都行…让他做个富家翁就行。
若没有的话,再把信交回来。”
戴权双手微颤着接过信,“奴婢、遵命。”
“下去吧。”陈皇后懒懒的摆了摆手。
戴权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殿内,寂静、只有灯烛偶尔爆起一束小小的火花。
现在大家都在等、等那最后一剑斩下来。
……
科尔沁草原,汗帐
布和汗说出那个“可”字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一般。
从今日起,科尔沁的王就不再是他了,而是他的女儿。
而他,也将成为大秦帝国的一个闲散藩王,去那神京花花之地享受自己的余生。
“恭喜绥德王,今后在朝上还需绥德王多多支持。”贾瑄笑盈盈的端起饭碗一样大的青花瓷酒杯,遥敬布和汗。
帮助布木布泰夺权、扶持她当上科尔沁女王。
这件事儿贾瑄之前和太上皇提过一嘴,老龙对贾瑄这个计划也是举双手赞成的。
贾瑄对北方草原的经略之策,从来不是什么羁縻、册封、同盟。
而是要将其从经济、军事、文化等方方面面彻底的纳入华夏大家庭的版图之内。
要让其真正成为大秦钉在草原上的擎天白玉柱,彻底截断女真人和草原人的联系…
从根本上破了他们在北方东西两端封印大秦北境的战略规划。
布木布泰以女子之身登临藩王之位,想要坐稳藩王之位其实并不容易。
她为了稳固地位必然需要引入大秦势力帮助。
无形中也会加强双方的联系。
这是一种相互需求。
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布和汗脸上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举起杯子跟贾瑄喝了一杯。
此刻,面对贾瑄这个侯爷、他这个异姓藩王却已经没了半点底气。
“侯爷,你这几个人借我用用如何?”大玉儿端起酒杯,笑盈盈的来到贾瑄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将酒杯喂到了贾瑄嘴边。
那呼突和见状、神色中闪过了一抹黯然之色。
布和大汗眉头先是一皱,瞬间便舒展开来,竟多了一丝笑意。
贾瑄张口,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随后笑道:
“公主…镇北王请自便,我的人就是你的人。”
“三郎你稍坐,我处理一下族中之事,稍时再陪你一醉方休。”大玉儿嫣然一笑,将酒杯塞到了贾瑄手中。
“也好。”
贾瑄点了点头:“桃夭,去帮忙…把这污秽彻底清洗一遍。”
“是”坐在贾瑄身后的桃夭站起身来。
大玉儿转头对布和汗和帐中各部首领微施展一礼,
“父王,别怪我…我与拔罕只能是不死不休。”
布和大汗神色微微一滞,然后微微叹息了一声:“罢,我原以为将你嫁到金庭、便可免了兄弟兄妹之争这一劫,谁承想…”
谁承想,女真使团、大玉儿、吴克善所有人的身份彻底暴露,最后落入了贾瑄之手。被贾瑄迫使、裹挟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大玉儿摇了摇头,正色道:“父汗,你错了。即便我真成了金庭王妃,呼突和也必须要死…我母妃,绝不容这畜生糟践!”
贾瑄神色微微一动。
草原的收继婚制。
继承人继承父汗的一切,包括女人…
布和大汗微微吐了一口气,最后点了点头。
“看来,是我错了…”
大玉儿目光从布和汗脸上移开:“诸位且先饮宴,本王去去便回。”说完玉手一挥,对着六大玉龙卫道。
“把这几个人带下去,呼突和,你也来…”
一时,大玉儿、桃夭、科尔沁部第一巴图鲁呼突和及六大玉龙卫押解着拔罕王子的几个死忠走出了大帐。
“上歌舞!”布和大汗一挥手,立即有一群穿着草原盛装的美女连同乐师走进大帐
乐起
舞起。
“汾阳侯,来、本王敬你,不醉不归…”
贾瑄都有些佩服这位布和大汗了,这老汗王是真能看得开、接受能力真强。
太特么拿得起放得下了。
长子尸骨未寒,他脸上便已经有了笑容。
“多谢王爷。”贾瑄自然来者不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布和大汗笑道:“侯爷,今后我科尔沁部就要靠侯爷多加照拂了。”
与此同时
科尔沁部之中,杀戮已起。
大帐之内,温风玉暖、草原美女载歌载舞,宾客主人觥筹交错。
大帐外,惨叫声、咒骂声夹杂着兵刃撞击之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