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参议院办公楼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办公室里,资深参议员贝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白宫的灯光,身后电视静音播着“史诗怒火行动”的画面。
助理在桌上摊开一叠厚厚的资料。
民调、捐款名单、社团声明、媒体社论。
“明天就要归票了,您这边还没给党鞭答复。”年轻助理小心地打破沉默。
贝克没有转身,只是问:“我们州的民调情况怎么样了?”
“反对继续对伊朗动武的比例为52%,支持的为31%,剩下的说不清。”助理翻了翻,“但在共和党基层里,支持率反过来,六成支持强硬行动,尤其是白人福音派选民。”
贝克苦笑了一下。
那是他最稳的一块基本盘。
周末在教会里握手的牧师,每次枪击案后给他发祈祷短信的会众,现在都在转发“必须挺总统”的号召。
他知道,如果在伊朗问题上投了限制总统,他们会说:你和那些自由派站一起了。
桌上的另一叠材料,是本州大城市选区的请愿书。
黑人教会、伊朗裔社区组织、大学教授联名签字,控诉又一场对中东的无尽战争,又一轮针对穆斯林世界的暴力循环。
这些人当中,很多是他艰难拉拢来的跨党派支持者。
他们不爱他所属的政党,但愿意给他这个还算体面的人一次机会。
“炼油厂那边呢?”贝克问。
“已经有人暗示,如果您在限制动武上投赞成,他们会在今年的政治捐款上重新评估。”助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卡车司机工会那边则在抱怨油价,说这场战争如果把油价搞到6美元一加仑,他们会在电视上点名所有投反对战权决议的议员。”
除了这些信息,他的桌面上还有一份来自本州最大的防务承包商的信。
“参议员先生,我们尊重和平,但也知道软弱只会招来更大的战争。”
“我们的厂里有 8000名工人,他们的饭碗系在这份预算上。”
信里的威胁昭然若揭。
贝克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着。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
党内领袖希望他投反对,给民主党一点颜色看看;
家乡的福音派想看到他坚定站在美国这边;
城市里的少数族裔和年轻人则在等一个信号,是否还有共和党人愿意说:不想再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中东战争;
军工企业、公务员工会、退伍军人协会、伊朗裔企业家……
每一封信,每一次私下会面,都在提醒他。
任何一个选择,都会有人觉得你背叛了他们。
“参议员,媒体在打电话,问您是否会支持战权决议。”助理低声说。
贝克靠在椅背上,眼睛有些疲惫:“如果我说还在权衡,他们会写成什么?”
“要么写您优柔寡断,要么写您试图两头讨好。”助理摊摊手,“现在的媒体不吃复杂叙事,只要一句话:你是鹰派还是鸽派,你支持总统还是跟所谓激进左翼站一起。”
贝克笑了一下,笑意里只有无奈。
他想起上午党团会议里,一个来自深红州的同僚在镜头前说的话:“这是文明与野蛮的对决,我们必须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话一出口,福音派选民会激动地点赞,军工股会再涨一截。
但在洛杉矶、纽约、芝加哥,也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在X上骂,又在用文明当借口开战。
这就是美国。
一个国家,既有把自己视为上帝选民的白人乡村教会,也有讲交叉性与帝国主义的大学课堂;
既有靠军工订单养活全城的小镇,也有吃不消油价上涨的城市底层;
既有在旗帜下流泪祈祷的信徒,也有为加沙、德黑兰街头死者点蜡烛的移民社群。
没有一个按钮,可以同时安抚所有人。
助理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鞭票办公室的短信:“确认投票意向,记住,这是对党忠诚度的测试。”
贝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谓战争决策,在教科书里是国防、外交、战略,在真实的华盛顿,却是一张巨大的身份拼图。
你这一票,决定了你在党内是自己人还是软蛋。
决定了你在教会布告栏上是被祈祷的领袖还是被点名批判的叛徒。
决定了竞选广告里,会不会出现你的头像配上“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了退缩”的大字。
在美国,国家团结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竞选、需要投票、需要划拳争吵的议题。
他看着窗外的白宫灯光,终于开口:“回信给鞭票办公室,就说,我会投赞成战权决议。”
助理愣了一下:“那总统那边——”
“总统有他的考虑。”贝克打断他,“我也只能保住我的那一块人。”
“我不能保证美国会因这一票更安全,但至少,我还能在镜头前对那些不想再送孩子去中东的父母说,我尝试过按下刹车。”
他知道,第二天的新闻标题不会写上这些复杂的考量。
只会写一句:
“弗吉尼亚州共和党参议员支持限制总统对伊朗的战争权力”。
在这个国家,所有复杂的撕扯,最后都会被压缩成这样一行字。
但他也明白,正是这些被压缩掉的东西,构成了美国政治真正的平衡。
那是一种每天都在钢丝上行走,却必须在镜头前假装自己步伐稳健的职业。
……
匹兹堡,市政厅。
“史诗怒火”行动爆发的第三天。
电视屏幕上,CNN还在循环播放着那些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画面。
航母甲板上起飞的超级大黄蜂战机,被战斧巡航导弹击中后爆出一团火球的雷达站。
但在里奥的办公室里,战争呈现出的是另一种更加真实的形态。
伊森站在电视前,屏幕上投放着一份《联邦军工采购热力图》。
“这就是战争,老板。”
伊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金钱和订单的定向输送。”
地图上的颜色分布呈现出一种极度刺眼的失衡。
南方的德克萨斯州,达拉斯沃斯堡都会区红得发紫。
那里的洛克希德·马丁导弹组装厂正在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地运转,几千名工人因为加班费而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连周边的房价都跟着涨了一波。
再往东,阿拉巴马州的亨茨维尔,这座被称为“火箭之城”的地方,同样是一片刺目的红色。
雷神公司在这里的工厂正在疯狂赶制那些在波斯湾被消耗掉的防空拦截弹。
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加利福尼亚的硅谷,华盛顿特区周边的弗吉尼亚北部……
这些地方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抽水机,正在疯狂地抽吸着五角大楼刚刚获批的上百亿美元紧急战争拨款。
伊森的手指向上移动,停在了美国版图的中北部。
那里是宾夕法尼亚,是密歇根,是俄亥俄。
这里曾经在二战期间被称为民主兵工厂,是用无数个日夜锻造出钢铁洪流淹没法西斯的地方。
现在,这片广袤的铁锈带,在这张热力图上,只有零星几个惨淡微弱的亮斑。
“看到了吗?”
伊森苦笑了一声。
“现任总统可是民主党人啊。”
“但他发动的这场战争,这块巨大的蛋糕,他切了百分之七十出来,塞进了德克萨斯和阿拉巴马这些共和党的深红州。”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他给了亚利桑那和弗吉尼亚这种他做梦都想拿下的关键摇摆州,还有硅谷那些能提供无人机算法的金主。”
伊森猛地一拍地图,发出“啪”的一声。
“而我们呢?”
“他甚至连个造子弹壳、缝制军靴的订单都没舍得给我们!”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里奥坐在皮椅里,双手交叉,死死地盯着那张热力图。
在战争爆发前,他并非毫无准备。
他囤积了物资,在心理上也做好了应对通胀冲击的准备。
他预料到了军工复合体会借此机会大捞一笔。
但他以为,既然总统是民主党人,铁锈带现在已经被他所控制,白宫至少会出于政治平衡的考虑,将一部分劳动密集型的军工订单,定向输送到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这些急需就业的地区。
但现实是他想多了。
华盛顿的算计远比他想象的要冷酷。
在那些精英的眼里,铁锈带工厂老旧,技术落后,除了炼钢和制造重型机械,对于现代战争中那些高精尖的武器系统来说,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帮助。
效率压倒了一切,包括所谓的党派情谊和政治承诺。
“他是在把我们当傻子。”
里奥声音低沉。
“在匹兹堡,在伊利,在斯克兰顿,我们的工人每天都在为高涨的油价买单。”
“他们承担了这场战争带来的所有通胀成本。”
里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德克萨斯那片刺眼的红色上。
“然后,总统拿着我们交上去的税金,去养肥了那些共和党的州!去给那些本来就恨我们的人发高薪!去讨好那些永远不会把票投给他的军工复合体!”
“他为了在华盛顿的圆桌上显得自己像个硬汉,为了争取那些根本争取不到的保守派选民,他出卖了我们。”
这时,里奥听到了罗斯福的声音。
“这就是地图战争,里奥。”
“在这个国家,国防预算是按照选票和政治献金的逻辑来分配的。”
“总统并不愚蠢,他知道那些军工巨头的总部和工厂在哪里。”
“他把订单给他们,就是在给他们背后的游说集团交保护费,换取他们在国会不对他的战争政策设置障碍。”
“至于铁锈带?”
罗斯福发出一声冷哼。
“在他眼里,你们是被困在网里的鱼。”
“他觉得不管他怎么对你们,到了大选那一天,为了不让共和党上台,你们只能捏着鼻子把票投给他。”
“你们是安全的,所以你们是不值钱的。”
“老板,还有件事需要提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