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伊森把一份报告放在里奥面前的办公桌上。
“宾夕法尼亚的汽油平均价格已经突破了五美元一加仑,基础食品,像面包、牛奶、鸡蛋,这个星期的涨幅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伊森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焦急。
“工业复兴联盟里的其他市长这几天电话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伊利的罗恩,斯克兰顿的拜尔斯,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动用储备物资?”
“市民们快扛不住了。”
伊森指着报告的最后几页。
“一些社区已经出现了零星的抗议活动,大家都在质问,为什么工厂都在加班加点地干活,工资也涨了,可到了月底一算账,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们在战前囤积的大量物资,现在是不是该拿出来平抑物价了?”
里奥坐在皮椅里,静静地听完伊森的汇报。
他知道外面的情况有多糟,甚至比报告上写的还要糟。
但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伊森,在这个时候,直接发福利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只会让华盛顿的那些人觉得我们有自救的能力,从而心安理得地把我们抛弃在角落里。”
里奥看着伊森。
“我们要把这种痛苦,这种对高物价的愤怒,转化成一种可以去和华盛顿讨价还价的力量。”
“怎么做?”伊森有些不解。
“开个会。”
里奥安排道。
“我要召开一场大型的市民沟通大会,地点就定在市议会大厅。”
“把各行各业的代表、小企业主、工会干事都请来。”
“最重要的是,通知所有的媒体,特别是那些全国性的电视网,我要全程直播。”
里奥看向伊森。
“我要让他们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我要让全美国都看到,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铁锈带的工人们被逼到了什么绝境。”
“我要把矛盾的矛头,从市政厅无能,转移到华盛顿抛弃了我们。”
伊森接受了命令,离开市政厅去安排后续事项。
里奥坐在办公桌前,望着屏幕上那张令人刺目的《联邦军工采购热力图》。
里奥看着这片黑暗的中西部,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为什么?”
里奥对着空旷的办公室低声自语。
“为什么他们宁愿把几百亿美元塞给德克萨斯那些恨死民主党的红脖子,也不愿意把订单留给本党基本盘的工人?”
“这在政治上是自杀行为,对吗?”
“不对。”
罗斯福出现在里奥的意识空间里。
“里奥,你还在用选票的加减法来衡量华盛顿的决策,但对于椭圆形办公室里的那个人来说,世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
罗斯福说道:“首先,他们会给你一个现实借口。”
罗斯福指着地图南方的几个红点。
“白宫的发言人和五角大楼的将军们会告诉你:很抱歉,市长先生,南方的军工供应链已经成熟了,洛克希德和雷神的总装线就在那里。”
“现在是战时紧急状态,前线需要弹药,我们不能冒着风险把订单交给你们那些刚刚重启、还在磨合期的旧工厂。”
“我们不能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
“这当然是事实。”罗斯福冷笑一声,“但事实,往往是政客最好用的遮羞布。”
“剥开这层遮羞布,我们来看看第二层。”
罗斯福的手指划向了亚利桑那和弗吉尼亚,这两个在地图上闪烁着紫光的摇摆州。
“选票。”
“总统在做一笔风险投资,他知道铁锈带的人很穷,但他觉得你们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把你们当成了可以随意提取的政治存款。”
“他把这几百亿的订单当成了杠杆。他想用天量的就业和经济利益,把亚利桑那和弗吉尼亚这两个紫州彻底砸烂,砸成他连任的安全蓝州。”
“他甚至妄想着,能用这些真金白银,在德克萨斯那个深红色的堡垒里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典型的华盛顿思维,他们在用算法计算如何最大化选举人票的收益。”
里奥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但这依然解释不通。”里奥反驳道,“就算他们觉得我们是铁票仓,但如果工人连饭都吃不上了,铁票也会变成废铁,这种算计太短视了。”
“所以,还有第三个理由。”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也是最深层的原因。”
罗斯福直视着里奥的眼睛。
“党内斗争与阶级恐惧。”
“里奥,你以为民主党建制派真的想复兴你们这种传统重工业吗?”
“他们根本不想!”
罗斯福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们害怕!”
“想想看,如果大笔的联邦订单真的回到了铁锈带,如果那些高炉和装配线重新二十四小时运转,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拥有武装力量般纪律的强大产业工会,将在这片土地上再次崛起!”
“意味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名只认面包和工作、不认任何政治正确的蓝领工人,将重新获得经济上的独立和政治上的话语权!”
“对于现在控制着民主党核心的那些金融家、科技新贵和沿海精英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罗斯福的声音切开了民主党虚伪的外衣。
“他们宁愿去给硅谷的无人机算法买单,宁愿去讨好德克萨斯的军火商,也绝对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党内,诞生出一个不受华盛顿控制、拥有强大实体力量的经济民粹派。”
“因为一旦这股力量成型,那些靠着环保口号、性别议题和金融游戏掌控权力的建制派,就会被你们从权力的牌桌上无情地掀下去。”
里奥沉默了片刻。
“我不理解,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发问。
“同样都是在构建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不管是扶持德克萨斯的军火商,还是扶持宾夕法尼亚的钢铁厂,最终不都是为了让那些资本巨头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反过来用金钱去绑架政治吗?”
“反正最后都是要养出一个尾大不掉的怪物,为什么他们宁愿去养共和党,也不愿意养我们?”
罗斯福发出了一声轻笑。
“本质区别不在钱,里奥。”
“而在钱砸在谁身上,会造出什么样的组织形态和政治力量。”
罗斯福开始耐心地拆解这其中的逻辑。
“军工复合体的钱,大部分流进了大型跨州公司,高技术岗位和分散在多州的供应链里。”
“这套体系对联邦政府和华盛顿高度依赖。”
“他们的合同来自国防部,预算来自国会,每年都要来华盛顿递简报、做游说。”
“他们的员工结构也很碎,工程师、程序员、军官、承包商,地域和身份多元,很难像传统重工业那样在一个厂区形成几十万人的统一工会大兵团。”
“这类利益集团当然很强,但它的力量更容易通过公司董事会、游说公司和党内金主的方式被精英层吸收和管理。”
“它不太容易长出一个脱离现有秩序,自己带群众上街的政治团体。”
罗斯福的话锋一转。
“但重工业不一样。”
“传统重工业,钢铁、汽车、造船,一旦被大规模点燃,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政治形式。”
“首先,高度集中。”
“一座钢厂,一个汽车城就是几万到十几万工人,他们住在同一片城区,上同一班地铁,看同一个本地电视台。”
“其次,工会组织化程度极高。”
“有几十年传统的产业工会,内部有纪律、有会费、有自己的媒体和法律团队。他们能在几天内组织大罢工、封锁高速、把候选人挡在门外或架到舞台上。”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价值观和诉求很硬。”
“他们对通胀、工资、医疗、养老金极其敏感。他们不见得在文化议题上听自由派精英的话,甚至可能在移民、治安、性别议题上更接近保守派。”
罗斯福的声音如同重锤。
“这意味着,一旦铁锈带重工业重新变成全国经济的命根子,这里的工人和工会就会恢复那种谁想当总统先来这儿跪一圈的话语权。”
“军工和科技的钱,造出的是对华盛顿高度依赖的公司和专家。”
“重工业的钱,造出的是可以直接左右选举、敢跟精英翻桌的群众组织。”
“对现在主导民主党的那一批金融、科技、沿海精英来说,这就是恐惧的源头。”
“他们怕的是钢厂后面站着一群不用向华尔街和硅谷鞠躬的人。”
直到此时,里奥才知道自己正在对抗的是这个他名义上所属的党派的核心意志。
“他们这是在背叛自己的根基。”里奥喃喃自语。
“不要对党的忠诚抱有任何幻想,里奥。”
罗斯福发出了一声嘲讽。
“阵营转向,是美国政党的传统技能。”
“当年的民主党,是南方白人至上主义者和农场主的党,但在六十年代,为了赢下全国大选,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南方,变成了民权运动的最大推手。”
“林肯的共和党,曾经是北方工业资本和废奴主义者的党,但你看现在的共和党,他们变成了福音派基督教的保守大本营。”
“在这个国家,党派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空壳公司。”
“它们随时会根据利益的重组而更换自己的主营业务,并把之前的核心客户像垃圾一样踢出门外。”
罗斯福长出了一口气。
“也许,这不是现在的民主党要不要转向的问题。”
“而是他们早就已经转向了。”
“他们早就从炼钢炉、汗水和工会的泥潭里爬了出来,转身走向了硅谷的算法芯片、华盛顿的游说大厅和加州阳光明媚的科技园。”
“再加上你在宾夕法尼亚搞的这些事情,你搞的那个无法无天的互助联盟,你对资本的强硬勒索。”
罗斯福看着里奥。
“在华盛顿那些建制派大佬的眼里。”
“你们这片铁锈带,还有你这个不听话的市长,早就是政治上的不良资产了。”
“他们不仅不会给你输血,还在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流干最后一滴血,好名正言顺地接管你的遗产。”
“好好开你的市民大会吧,宾夕法尼亚对你,比你对宾夕法尼亚更加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