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威拉德洲际酒店。
套房内的空气十分沉闷。
那场在国会山举行的第一次进步派党团会议彻底破裂。
双方的政治底线南辕北辙,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言语上的交流都失去了意义。
那些自诩为环保先锋的议员们拒绝了核电站的提案,他们将里奥视作被资本腐蚀的叛徒。
里奥·华莱士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夜色笼罩的权力之城,街道上的车流汇聚成红白相间的刺眼光带。
他毫不愤怒,因为他早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政见不合而暴跳如雷的阶段。
他非常清楚这些人的底色,也知道依靠单纯的辩论根本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的政治立场。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篇自己在学校读书时看过的论文。
罗伯特·奥曼在1976年发表的《Agreeing to Disagree》。
这个数学家用公式证明了一个反直觉的真理。
如果是两个绝对理性的个体,只要他们拥有共同的先验知识,并且诚实地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那么他们最终对事件的判断必然趋于一致。
分歧在理论上是不应该存在的。
里奥看到了工厂的倒闭,那些进步派议员看到了冰川的融化。
只要双方交换了信息,理性的终点应该是共同寻找一种既能供电又能减排的方案,比如核能。
但现实不是数学。
他们之间缺乏共同先验。
亚历山德拉和苏珊眼中的世界,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精美花园,任何工业痕迹都是污点。
而在里奥眼中,这个世界是一个如果不添柴就会冻死人的冰窖。
他们对正义的定义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
更致命的是心理偏见。
那些议员拒绝承认核能的必要性,并非因为他们不懂物理,而是因为承认这一点会损害他们的既得利益。
为了维持环保斗士的人设,保住那些激进年轻人的选票,他们的大脑自动屏蔽了关于基础电力短缺的所有数据。
这种自利偏误让他们变得盲目。
他们自以为掌握了唯一的真理,自以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俯视众生。
实际上,他们根本理解不了里奥眼中的世界。
他们看不见那些在铁锈带挣扎求生的面孔,听不见那些渴望机器轰鸣的声音。
既然对方不是理性的参与者,大家无法通过交换信息来达成共识。
那么,继续辩论就是浪费生命。
里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灌入肺腑,压制住了大脑里的疲惫。
“那帮人拒绝了你。”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意识深处响起。
“他们坚守着自己的绿色教条,你打算怎么办?”
里奥仰起头,缓缓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烟圈在半空中逐渐扩大、消散。
“不要去试图说服狂信徒。”里奥的语气十分冷静,“如果一个党团不听话,那就把它拆了,重新组装一个听话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
这是丹尼尔·桑德斯之前交给他的进步派党团核心成员名册。
经过几次政治风波的洗牌与过滤,这份名单上现在还剩下十八名联邦众议员和四名联邦参议员。
这些人构成了国会山里的左翼力量。
里奥拉开高背皮椅坐下,拿出一支红墨水钢笔,拔掉笔帽。
“我们先来做个分类。”里奥低头审视着纸面上的名字。
他将目光锁定在第一类人身上。
这部分人以明尼苏达州的众议员马克为代表。
他们的选区大多位于中西部、铁锈带或者传统的工业州,选民主要是蓝领工人、卡车司机和制造业从业者。
这些人虽然披着进步派的外衣,但他们骨子里极其务实。
他们需要就业岗位,需要工厂的轰鸣,需要实实在在的工资单来向选民交差。
里奥手中的红笔在马克的名下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些人可以拉拢。”里奥做出判断,“他们面临着生存的压力。只要我能把核电站的建设订单和几千个高薪工会岗位砸在他们面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那些虚无缥缈的环保口号。”
“利益是最好的黏合剂,我会把他们吸收进我的工业复兴联盟。”
接着,里奥的目光下移,停留在第二类人的名字上。
纽约布朗克斯区的亚历山德拉,加利福尼亚州的苏珊。
这些人代表着东西海岸最富裕、教育程度最高的选区。
他们的基本盘是大学教授、科技新贵和狂热的环保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