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地区法院。
沉闷的撞击声终结了长达数月的喧嚣。
哈里森法官放下了手中的法槌。
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陪审团的、律师的、记者的、还有那些坐在听众席最后排的便衣特工的,全部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
法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法院的每一个角落。
“本庭接受陪审团的裁决。”
“被告路易吉·兰德尔,三级谋杀罪名成立。”
“关于量刑。”
法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
他感受到了压力。
来自华盛顿的压力要求严惩,以此震慑那些试图挑战秩序的暴民。
来自费城街头的压力要求宽恕,因为那个年轻人是他们眼中的英雄。
他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一个能让秩序维持尊严,又能让暴民找不到借口暴动的平衡点。
“鉴于被告的作案动机具有特定的社会背景,且陪审团在审议过程中表现出了极大的犹豫。”
“但也鉴于被告剥夺他人生命的非法事实。”
“本庭宣判:判处被告路易吉·兰德尔有期徒刑三十年。”
在他个人看来,路易吉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社会秩序最严重的挑衅,理应判处死刑。
但考虑到陪审团流审所反映出的汹涌民意,以及华盛顿那边传来的“避免激化矛盾”的暗示,三十年已经是他在维护法律尊严和政治现实之间能找到的最佳落点。
这个判决足以让华盛顿勉强满意,也不至于让市民们彻底失控。
伊利亚斯·韦恩律师坐在那里,他在听到判决的瞬间,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赢了。
虽然他的当事人被判有罪,但在那种铺天盖地的政治绞杀下,在检察官此前誓要将其判处终身监禁的威势下,这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
三十年。
这个数字砸在地上,激起了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说,三十年意味着他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月将在铁窗后度过。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五十四岁的老人了。
这是一个足够重的惩罚。
但也仅仅是三十年。
不是死刑,不是终身监禁。
这意味着他还有出来的希望。
原告席上,哈特检察官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文件。
他没有表现出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表现出失败的沮丧。
这符合华盛顿的预期。
时间会冲淡一切。
三十年的牢狱生活会磨平他的棱角,会让他发胖、秃顶、变得平庸。
三十年后,谁还会记得阿瑟·万斯是谁?谁还会记得那场关于医疗正义的辩论?
哈特看了一眼被告席,转身开始收拾公文包。
任务完成了。
被告席上。
路易吉·兰德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立刻贴了上去,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防止他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路易吉没有挣扎。
他听到了那个数字。
三十年。
他很平静。
在开枪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现在,法律给了他一条生路,虽然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和高墙。
他转过身。
面对着听众席。
那里坐着那些从匹兹堡赶来的工人代表,还有无数台正对着他闪烁红灯的摄像机。
听众席很多人都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三十年太久了,久到让人绝望。
但路易吉没有哭。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悲伤。
他看着那些镜头,看着镜头后面无数双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举起了双手。
“哗啦——”
沉重的金属手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没有激昂的陈词。
只有一个拳头。
高高地举在法庭的空气中。
在那一瞬间,闪光灯疯狂地亮起,将这个画面定格。
那身橙色的囚服,那副银色的手铐,那个瘦弱却倔强的拳头。
这是一个符号。
一个关于不屈、关于反抗、关于虽然身体被囚禁但灵魂依然自由的符号。
法警们有些慌乱,他们用力把路易吉的手按了下来,推搡着他走向侧门。
路易吉被推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个画面,已经通过光纤和卫星,传遍了整个美国。
……
法庭的角落里。
几个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各大保险公司的观察员,是医疗游说集团的代表。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只要不是无罪释放,这就是胜利。
秩序得到了维护。
杀人者付出了代价。
这个判决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无论你的理由多么高尚,无论你有多少人支持,只要你敢对资本的代理人开枪,法律就会把你锁进笼子里。
更别说华盛顿那边刚刚通过的《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法案》。
下一次,如果再出现一个路易吉,联邦调查局就会直接以国内恐怖主义的名义进行逮捕,连州法院的门都不用进。
这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暴民。
至于三十年后?
那时候他们早就退休了,拿着丰厚的期权在佛罗里达晒太阳。
他们拿出手机,给各自的老板发去了简短的信息:
“判决落地。三十年。危机解除。”
他们开始整理领带,准备去吃一顿迟到的午餐。
在这个体制内,他们依然是赢家。
……
哈里斯堡,深夜。
州长官邸的书房里,鲍勃·坎贝尔坐在那张高背皮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费城法院的画面。
路易吉·兰德尔举起带着镣铐的双手,那个画面被定格,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三十年。”
坎贝尔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这是一个微妙的判决。
不够重,没能杀鸡儆猴,反而造就了一个活着的烈士。
不够轻,没能平息激进派的怒火,反而给了他们继续闹事的理由。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满意,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这正是混乱的开始。
门被敲响了。
并没有等待坎贝尔的回应,阿斯顿·门罗推门而入。
这位副州长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肃穆。
门罗走到办公桌前。
“州长。”
门罗的声音低沉,语速很快。
“路易吉的判决下来了,我想您已经看到了。”
坎贝尔点了点头,指了指电视。
“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运气不错,或者说,里奥·华莱士的运气不错。”
“不仅仅是运气。”
门罗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焦虑。
“判决一出来,里奥·华莱士那边立刻就动手了。”
“我的线人告诉我,匹兹堡的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弗兰克在集结工会,萨拉在网络上发布新的动员令。他们把路易吉的判决,包装成了体制对人民的残酷迫害。”
“他们说,路易吉是为了所有没钱看病的人坐牢。”
“他们正在把这种愤怒的火焰,从费城一路引向哈里斯堡。”
门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州长,他们准备好逼宫了。”
“里奥想利用这股被他煽动起来的民意,把您彻底赶下台。”
坎贝尔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忠诚和焦虑的副手。
他在政坛混了四十年,见过无数张面具。
此刻门罗脸上的这张面具,做得毫无瑕疵,堪称完美。
就在几周前,正是这个男人,成立了针对自己的调查委员会。
而现在,他又在这里扮演起了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坎贝尔感到一阵烦躁和恶心。
“阿斯顿。”
坎贝尔打断了他。
“省省吧。”
坎贝尔挥了挥手:“我们已经谈好了交易,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表演了,你这副样子让我觉得很累。”
“说正事。”
坎贝尔放下了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斯顿,你这么晚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有一群暴民准备来烧我的房子?”
“当然不是。”
门罗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我是来帮您解决麻烦的。”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门罗走到酒柜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就在刚才,华盛顿给我打了电话。”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那边逼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