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走出了副州长办公室,回到车里,钻进车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回匹兹堡。”
里奥对司机说道。
车子启动,驶入哈里斯堡深夜的街道。
里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那种不适感依然萦绕在心头。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问道。
“您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门罗。”里奥皱着眉,“他答应得太痛快了。那可是公开背刺,是断绝后路。”
“如果是以前的他,至少会跟我讨价还价,或者要求更多的保障。但他刚才的表现,就像是……就像是他早就准备好要这么干了一样。”
“而且,他对华盛顿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得罪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这不像是一个致力于往上爬的精英政客该有的反应。”
“我总觉得,我忽略了什么。”
里奥的手指敲击着车窗边缘。
“是不是他还有别的底牌?还是说,他在利用我?”
罗斯福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
“里奥,你太多疑了。”
“多疑是好事,但在这种时候,多疑会让你变得犹豫。”
罗斯福开始开导里奥。
“你觉得他答应得太快?那是因为你低估了权力的诱惑,也低估了积压在他心里的怨气。”
“这种压抑会扭曲一个人的灵魂。”
“当机会终于出现的时候,他不会去想什么后路,他只想冲进去,把那个老东西踹下来。”
“至于华盛顿?”
罗斯福冷哼一声。
“门罗不傻,他知道华盛顿现在也自顾不暇。只要他能稳住宾夕法尼亚,只要他能赢,华盛顿就会原谅他的一切罪行。”
“胜利者是不受审判的。”
“他现在的反应,恰恰说明你的策略成功了,你挑拨了他的野心。”
“可是……”里奥依然有些迟疑,“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们正在构建一个极其复杂的利益平衡网。门罗、共和党、工会、工业复兴联盟……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整个网就会破。”
“复杂?”
罗斯福打断了他。
“孩子,你现在确实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你以为你在编织一张精密的蜘蛛网,每一个节点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不,你只是把一堆黏糊糊的糖浆泼在了桌子上,然后看着苍蝇们自己粘上来。”
“所谓的环环相扣,所谓的精妙算计,那只是你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为了让自己那些野蛮的冲动看起来更合理,而事后进行的一种逻辑学上的解释。”
“真正的政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真正的矛盾,往往是结构性的,是非常直接的。”
“就像现在,宾夕法尼亚的矛盾是什么?就是旧的秩序在阻碍新的生产力。坎贝尔代表旧秩序,你代表新生产力。你们俩必须死一个。”
“要解决这种矛盾的办法,也很简单。”
“直拳。”
“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点,用你全部的力量,一拳打过去。”
“只要打穿了,所有的平衡都会被打破,所有的算计都会失效。”
“现在,门罗就是你的拳头。”
“别想太多,让他挥出去就行了。”
“你只需要盯着你面前的敌人,一直不停地挥拳,直到他倒下,然后再转身去对付下一个。”
“没有百分之百的确信,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准备。”
“政客永远都是在解决临时问题。”
“你看我当年推行新政的时候,难道我一开始就想好了一切吗?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法案能不能通过最高法院的审查,不知道那些钱能不能发下去。”
“我只是看到有人饿了,就想办法发面包。看到银行倒了,就想办法印钞票。”
“走一步,看一步。”
“遇到墙就拆墙,遇到河就搭桥。如果搭不了桥,就游过去。”
罗斯福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强大的实用主义哲学。
“你现在已经让门罗答应了,这就是结果。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有没有别的盘算,那都是明天的问题。”
“只要他开了那个发布会,只要他把刀捅进了坎贝尔的胸口。”
“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就是事实。”
“至于其他的变数,等发生了再去解决。你现在想破头,也想不出一个还没发生的未来。”
“多疑在政治上是一种美德,它能让你活得更久。但在这种决战的时刻,过度的多疑会让你变得犹豫。”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阶段,孩子。”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你进步神速,在操作层面上,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了,甚至比华盛顿那些老家伙还要狠辣。”
“但是,你的心态还没有跟上你的手段。”
“你觉得门罗答应得太快,这让你不安。你觉得这不符合常理,这让你恐惧。你试图在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里寻找阴谋的蛛丝马迹。”
“但这毫无意义。”
罗斯福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务实。
“在这个圈子里,本来就没有人是可信的。”
“门罗不可信,坎贝尔不可信,泰勒不可信,甚至连伊森,在极端的压力下也未必全然可信。”
“这就是政坛的底色,背叛是这里的通用语言,谎言是这里的空气。”
“既然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那你现在去纠结他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什么用呢?”
“你这是在预支烦恼。”
“你现在就像是一个拿着一手好牌的赌徒,却因为担心荷官可能出千,而不敢把筹码推出去。”
“门罗现在的配合是真的,这就足够了。至于他以后会不会捅你刀子,那是明天的战争。如果你为了防备明天的刀子,而错过了今天的胜利,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里奥听着罗斯福的教诲,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我只是……”
里奥在心里低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很冷。”
“我周围全是想要吃掉我的狼,全是随时准备背叛我的盟友。”
“我必须时刻睁大眼睛,时刻提防着每一个笑容背后的匕首。”
“这种感觉……很孤独。”
里奥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位置上,我连一个可以完全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都没有。”
“我只能一个人扛着。”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
随后,那个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这就是权力的诅咒,里奥。”
“当你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你就注定要与孤独为伴。”
“那些普通人的幸福,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温暖的友谊,从你握住权杖的那一刻起,就与你无缘了。”
“你必须习惯这种寒冷。”
“但是,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孤独。”
“想想看你的对手们。”
“鲍勃·坎贝尔,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那间巨大的官邸里,身边围满了秘书和顾问,但他能相信谁?”
“他谁也不敢信。他知道门罗在觊觎他的位置,知道华盛顿在算计他的剩余价值。当他深夜醒来的时候,他只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阿斯顿·门罗。他虽然即将登上王座,但他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怕你,怕华盛顿,怕那些被他背叛的人回来复仇。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庆祝的时候,连酒杯都不敢碰出声响。”
“他们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而你不同。”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你还有我。”
“虽然我只是一个住在你脑子里的幽灵,虽然我不能帮你挡子弹,也不能帮你签字。”
“但是,我会一直在这里。”
“当你迷茫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方向;当你软弱的时候,我会给你力量;当你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也曾面对过同样的恶意,并且战胜了它们。”
“我们共享着同一个大脑,共享着同一种野心。”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盟友关系,比我们更紧密,比我们更忠诚。”
“所以,别怕。”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里奥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那张年轻脸庞。
在那双眼睛的深处,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叼着烟嘴的老人,正对着他露出微笑。
他还有罗斯福。
他拥有美利坚政治历史中最伟大的导师。
这已经足够奢侈了。
“谢谢您,总统先生。”
里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催眠。
里奥闭上了眼睛。
现在哪怕有一万种可能性,里奥也只能相信自己这一步棋是对的。
因为车轮已经滚滚向前,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