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脸上露出深深的“纠结”与“为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仿佛内心天人交战。
“陈主簿所言...句句在理...”
刘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确定”:
“只是...兹事体大,关乎数万将士身家性命与前途。
备...恳请陈主簿转告大将军,容备...三日时间,与云长、翼德及军中几位老成持重的将校商议一番,三日后,备定当给大将军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知...可否?”
“三日?!”陈琳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九江的烽烟、陆鸣鲸吞三州的压迫感,以及汝州前线那吞噬着生命的僵局,都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炙烤着何进和他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
时间!时间就是生命线!夜长梦多!
谁能保证这三天里,董卓那边不会开出更高的价码。
谁能保证刘备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九江的噩耗,已经让洛阳城内这微妙的天平变得极度敏感!
绝对不能等!
陈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郑重。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刘将军!大将军待公之心,天地可鉴!恐公心有疑虑,琳斗胆,临行前大将军尚有严命交代:‘若刘将军尚有疑虑,可再加东郡!’”
“东郡?!”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在帐内炸响!
如果说陈留郡是中原腹心的战略要地,那么东郡便是黄河下游的富庶大郡,亦是兖州另一核心区域!
陈留、东郡两地,几乎囊括了兖州最精华的部分!
“大将军金口玉言:刘将军若能在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助大将军扫平董贼,廓清寰宇!
则陈留、东郡二郡膏腴之地,尽为刘将军养兵安民之基业!
大将军言出如山,绝无虚言!
此乃大将军予刘将军,亦是予北军五校数万忠勇将士的最终诚意!”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刘备脸上的“纠结”瞬间凝固,瞳孔深处一抹难以遏制的炙热如同岩浆般涌动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但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站在他身后的关羽,那一直半阖的丹凤眼猛地睁开一线,精光爆射!
捋须的手指也微微一顿。饶是他心性沉稳,也被这“双郡之地”的重磅筹码撼动了心神!
张飞更是再也按捺不住,环眼圆瞪,嘴巴微张,几乎要脱口喊出声来!
陈留加东郡!
这地盘之大,足以支撑北军五校未来数年的发展,甚至犹有过之!
大哥毕生所求的一块根基之地,竟以如此方式,如此直接地被送到了眼前!
巨大的诱惑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三人的心神。
刘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整个帐内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足足过了几个呼吸,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
“大将军...厚恩如海!备...铭感五内!”
他站起身,对着陈琳深深一揖:
“陈主簿!大将军开出如此条件,足见其扫平奸佞、再造大汉之决心,以及对备之器重!
此等信任,备岂敢轻慢?然则,越是如此,备越需慎重!
军中众将,皆为忠义之士,此等关乎全军命运之大事,备若不与之商议便独断专行,岂非寒了将士之心?辜负大将军信重?”
刘备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持:
“三日!恳请大将军与陈主簿,再给备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备必亲往大将军府邸,面陈所思所想,给大将军一个明白无误的交代!
若大将军信不过备,那备...也无话可说。”
他的话语诚恳至极,理由更是冠冕堂皇——商议全军,以示尊重。
然而那“三日”的期限,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份巨大的诱惑暂时推开。
陈琳看着刘备那张温和却异常坚定的脸,再看看关羽眼中闪烁的精光和张飞那强忍着激动却终究没出声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刘备动心了,非常动心!
关羽张飞更是难以抗拒这诱惑!
但刘备此人,绝非莽夫,他要的不是冲动之下的承诺,而是要利用这三天时间,彻底权衡利弊,甚至...观望董卓那边的动静!
或者说,等待对方可能开出的更高价码!
“唉...”陈琳心中长叹一声,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带不回刘备的许诺了。
何进虽急,却也不能真的强逼,尤其是在对方手握如此重兵的情况下。
九江的剧变,让洛阳城内的每一股力量都变得至关重要,也意味着刘备的价码,可能远不止眼前这两郡之地......
他脸上重新挤出理解的笑容,拱手道:
“刘将军体恤士卒,思虑周全,琳敬佩!
既如此,琳便将刘将军之言,如实禀报大将军。三日之期,琳静候刘将军佳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望刘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匡扶汉室为念!”
“备自当谨记。”刘备再次拱手,语气真挚。
“告辞!”
“备送陈主簿。”
刘备亲自将陈琳送至帐门,看着其身影融入营帐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只剩下刘备、关羽、张飞三人,以及那跳动的烛火。
刘备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褪去,转身踱回主位,眼神变得深邃如寒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张飞再也忍不住,一步踏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大哥!陈留加东郡!这...这......”
关羽也走到案前,沉声道:
“大哥,何进此价,已近其所能付出之极限。可见九江之事,令其方寸大乱,急欲破局。”
刘备缓缓坐下,目光扫过两位生死兄弟,声音低沉而凝重:
“董卓那边...想必人也已到洛阳了。就是不知道对曹操...会开出什么价呢?”
他的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要看透洛阳城内此刻正在上演的另一场密谋:
“三天...这三天,足以让这天平的砝码,变得清晰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