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军五校大营·主帐
帐内烛火通明,却不甚亮堂。粗大的牛油蜡烛噼啪作响,在帐壁上投下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被拉长、微微晃动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兵器油蜡味、皮革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洛阳城外汝州方向隐约传来的战鼓轰鸣,如同低沉的心跳,为这深夜的密谈敲打着背景。
帐帘被无声地挑起,一道略显清瘦、身着不起眼靛蓝绸衫的身影在领头亲卫陪同下闪身而入。
来人解下遮面的风帽,露出一张清癯文雅、目光炯炯的面容,正是何进麾下首席谋士,以文采名动天下的陈琳。
他虽作商贾打扮,那份久居幕府、执掌机要的沉稳气度却不减分毫。
“陈主簿大驾光临,备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备早已起身迎上几步,脸上带着一贯温和亲切的笑容,拱手施礼。
他身披半旧皮甲,内衬青色锦袍,虽身处军营,依旧不失礼数周全。
关羽紧随刘备身后,丹凤眼半阖,面色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一手习惯性地轻捋颌下长髯,那姿态既显倨傲,又带着对大哥意愿的绝对服从。
张飞则站在关羽侧后方半步,环眼圆睁,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陈琳这身装扮,鼻孔里似乎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
但终究牢记着大哥的叮嘱,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目光中的不屑与疑虑,却如同实质般刺人。
“不敢当,不敢当!深夜叨扰刘将军军务,是琳冒昧了。”
陈琳拱手还礼,笑容真诚自然,仿佛双方并非曾在同一政治漩涡中角力过的对手。
“刘将军坐镇帝都,执掌北军,护卫天子,兢兢业业,德才兼备,实乃国之栋梁。
琳每每想起昔日卢公风采,常感刘将军神似乃师,有其刚正忠勇之遗风啊!”
“陈主簿过誉矣!”
刘备连连摆手,笑容谦逊,言语间滴水不漏:
“备才疏学浅,安敢与恩师相提并论?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守分而已。
倒是大将军,坐镇中枢,力挽狂澜,日夜操劳,为大汉社稷呕心沥血,其忠勇担当,实令备感佩于心,五内俱暖。”
他话语间将何进高高捧起,却始终将自己置于“尽本分”、“守分”的位置,不卑不亢。
陈琳目光在关羽那沉静如山的面庞和张飞那强忍不耐却终究未曾出声的憋屈表情上迅速扫过,心中了然。
他知道张飞的脾气,也明白刘备对两位兄弟的约束力。
时间紧迫,九江的惊雷犹在耳边,他不再过多寒暄铺垫,决定直切要害。
“刘将军过谦了。”
陈琳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更为郑重的神色:
“大将军素来眼光如炬,亦深知刘将军大才。
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殆之际,大将军对刘将军实是惺惺相惜,渴求臂助之心,日月可鉴!”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刘备的反应,见其依旧面色温和,眼神专注,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足以震动任何一方诸侯的价码:
“琳此番冒昧前来,便是奉大将军钧命。
大将军深知刘将军志在四方,欲为朝廷分忧,亦需根基之地。
今陈留郡太守之位虚悬,大将军有意,奏请天子,委任刘将军为陈留郡太守!
不知刘将军...意下如何?”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烛火摇曳,光影在刘备三兄弟脸上明暗不定。
陈留太守!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筹码!
陈留地处中原腹心,富庶通达,毗邻司隶,扼守要冲。
何进此举,无异于拿出紧邻自己核心控制区的一块战略要地,换取刘备和他麾下这支帝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北军五校”的效忠!
刘备、关羽、张飞心中雪亮。
这绝非仅仅是给个官职那么简单,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用陈留郡这块地盘换取他们为何进卖命。
刘备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精芒。
他端起案几上微温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着内心的翻涌。
放下茶盏时,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重”和“感怀”。
“大将军如此厚爱,备...不胜惶恐!”
刘备声音低沉,带着十足的诚恳:
“大将军知遇之恩,备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声音也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备受恩师卢公,以及皇甫公、朱公临终托付,更蒙将士们不弃,执掌这北军五校。
这支兵马,非备一人之私兵,乃大汉之脊梁,洛阳之屏障!
其将士上下,只认得‘刘玄德’三字,此乃袍泽兄弟性命相托之情义!
备...无论身在何处,是何职衔,都绝不能辜负此等信任!
北军五校的统帅权,关乎军心稳定,关乎将士福祉,此乃备不容推卸之责!”
这番话,看似感恩表态,实则锋芒暗藏!
核心只有一个:北军五校的掌控权,必须在我刘备手里!
你给我陈留郡可以,但不能以此为条件,夺走或架空我对这支核心力量的指挥权!
陈琳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心中暗骂刘备狡诈,面上却立刻堆起更深的笑容,仿佛刘备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刘将军赤诚之心,天地可表!”
陈琳的声音充满了“理解”与“认同”:
“大将军亦深知刘将军与北军将士情同手足,岂会行那等自毁长城之事?
正因如此,刘将军才更应接受陈留太守之职啊!”
他向前微倾身体,语气变得循循善诱:
“陈留乃富庶大郡,粮秣丰足!
刘将军身为太守,掌控一郡之民生财赋,方可名正言顺地筹措军饷,添置器械,抚恤伤亡将士家眷!
此乃养兵强军之根本!大将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刘将军请试想,并州牧丁建阳自追随大将军以来,非但未曾被削夺兵权,其麾下并州狼骑反而更见壮大,此乃大将军心胸开阔、信重麾下之明证!
大将军岂会自缚手脚,夺刘将军之将士?”
陈琳的言辞恳切,举的例子也颇具说服力。
然而,刘备何等人物,岂会被几句漂亮话和所谓“明证”就打消疑虑。
丁原的情况岂能完全类比自己。
何进的心思,他看得分明。
此刻,他需要的并非全然的信任,而是一个公开的、来自最高层的“态度”——对他军权的承认和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