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曹操府邸·小书房
洛阳的春夜，本该是牡丹吐蕊、暖风熏人。
然而此刻，这座千年帝都却被无形的肃杀笼罩，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白日里汝州方向隐约传来的战鼓声虽已沉寂，但那铁锈与焦糊的气息，却仿佛顺着洛水飘荡，渗入了每条街巷、每座府邸的砖缝石隙。
曹操府邸深处，一间仅容三两人对坐的斗室。
四壁书卷高垒，散发着陈年墨香与樟木气息，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树静静燃烧，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驱散角落的幽暗，却也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拉得扭曲晃动，投在泛黄的书简之上，宛如蛰伏的鬼魅。
一身如墨黑袍的李儒，仿佛将室内的光线都吸走了大半。
他身形略显枯瘦，面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幽潭般的冷光，深不见底。
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曹校尉，经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儒犹记得当年在兖州初见校尉时，便心生惊叹，乱世之英雄此语用于校尉，最是贴切不过！
董公在凉州时，亦常言曹孟德乃人中龙凤，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见，方知董公慧眼如炬。”
曹操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温润平和，闻言朗声一笑，那笑容爽利中带着一丝惯有的油滑与深藏的精明：
“文优先生谬赞了！
董公雄踞西凉，威震边陲，操不过一典军校尉，身居帝京，仰赖祖宗荫蔽，安敢当‘龙凤’之誉？
先生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商，还请直言。”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李儒的黑袍，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李儒笑意不减，微微颔首：
“校尉快人快语，儒钦佩。
如今国事蜩螗，天子蒙尘，奸宦弄权，致使社稷倾危，黎民倒悬。
我家主公董公，乃朝廷钦命的并州牧，奉诏进京，只为清君侧、安社稷！然...”
李儒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诚恳”的忧虑：
“董公戎马半生，麾下西凉儿郎忠勇善战，攻城拔寨自是不在话下。然，这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如同耳语，却带着极强的蛊惑力：
“凉州苦寒，缺少教化，治理人才尤为匮乏。
如今董公已入主司隶，将来廓清寰宇，这广袤江山，更需要像兖州、豫州这般文教兴盛之地的贤才前来辅佐！
董公向来敬重士林，深知世家乃朝廷柱石，社稷根基。
尤其对兖豫俊彦，更是求贤若渴，思慕久矣！此番儒前来，便是受董公所托，斗胆请教校尉...”
李儒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操，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可否为董公，也为这天下苍生，引荐一批兖豫士族中的栋梁之才？
董公有言在先，若能得兖豫贤士倾力相助，共襄盛举，则彼等皆为大汉功臣，未来朝堂中枢，必有其一席之地，家门荣耀，亦当与国同休！”
这近乎赤裸裸的明示，在小书房内回荡。
暖昧的烛光下，利益交换的气息浓烈得化不开。
董卓抛出的，是未来朝廷权柄的入场券，是兖豫士族在何进、袁绍打压后，重返权力核心的捷径。
而代价，便是捆绑在董卓这架战车之上。
曹操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更盛了几分，但那双细长的眼眸深处，却无半分涟漪。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佩玉的温润，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文优先生此言，真是折煞操了！董公如此看重兖豫士林，实乃吾乡梓之荣幸。”
他语气微顿，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
“只是...先生当知，前番何大将军与汝南袁氏...唉，几番动荡下来，兖豫各家，实是元气大伤。
族中长者惊魂未定，子弟辈也多需时日沉淀。
大家伙儿眼下所求，不过是一隅安宁，休养生息，实在无意也无力在这风口浪尖上再掀波澜了...”
曹操抬眼，目光坦诚地看着李儒：
“董公拳拳盛意，体恤士族之心，操感佩万分！
这番话，操定然寻机转达给各家宿老。
只是，眼下这‘休养生息’之愿，恐怕还得请董公体谅一二。
董公的好意，操代兖豫士族，先行心领了。”
“休养生息...”李儒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那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不耐。
他瞬间明了：眼前这位典军校尉，绝非几句空泛的承诺和士族虚名就能打动的。
他是在待价而沽！而且有恃无恐！
李儒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今夜拂袖而去，明日，这份足以撬动汝州天平的力量，就会出现在何进的帐下。
届时，面对吕布和可能的曹营神将夹攻，董公危矣！
形势比人强。
李儒压下心头那点被人拿捏的不爽，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恳切”，仿佛刚才曹操的婉拒从未发生。
“校尉所言甚是，士族元气，确需涵养。”
他话锋再转，如同毒蛇悄然改变攻击角度：
“不过，眼下国难当头，些许危局，或许也需像校尉这等既通韬略、又具神勇的国之柱石方能化解。”
他身体坐直，目光锐利地看向曹操，抛出更具分量的饵：
“实不相瞒，前线传来急报，我军先锋大将华雄将军，日前与吕布那厮恶战，虽力挫其锋，然自身亦受重创，短期内恐难再执掌先锋印信！
如今先锋大军五十万铁骑枕戈待旦，却群龙无首！董公正为此忧心如焚！”
李儒的声音带上一种刻意的激昂：
“儒观当世豪杰，能统御如此雄师，正面抗衡吕布之锋锐者，屈指可数！
曹校尉你雄才大略，勇冠三军，麾下更有夏侯兄弟、曹氏诸将等绝世虎贲！
此先锋大将之位，非校尉莫属！若校尉肯执此牛耳，五十万铁骑，包括其中的十万重甲骑兵尽归麾下，立不世之功勋，正其时也！”
“五十万铁骑...十万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