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细长的眼眸深处,一丝炽热的光芒骤然闪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火,快得几乎难以捕捉,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骤然凝滞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绝非虚职!这是实打实的、足以左右战局的庞大兵权!
董卓这次,算是割肉放血了。
然而,那点亮光瞬间又被更深的城府掩盖。
曹操脸上适时地露出极其“为难”和“忧虑”的神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这...文优先生此言,实是令操惶恐!吕布之勇,世所罕见,人中虓虎!
直面其锋,确乃九死一生之险局!”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且“真挚”:
“操个人生死,倒不足惜,为国捐躯,武人本分!
只是...操身为谯郡曹氏当代家主,肩负一族兴衰存续之责。
若操有个闪失...唉!族中长老,是断然不会允许操行此蹈险之事的。先锋大将虽尊,然...恐难从命啊!”
还嫌不够!
李儒心中暗骂一声“曹阿瞒奸猾似鬼”,脸上却堆满了“理解”和“感同身受”的表情。
他已看出曹操意动,但对方要的,是万无一失的保障,是足以安抚整个曹氏宗族的巨大利益!
他在等自己开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李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吐出的话语却重若千钧:
“董公深知校尉顾虑!更知曹氏一族,忠勇传家,功在社稷!
校尉若肯临危受命,执掌先锋,为大汉扫除何进奸党,立下擎天保驾之功...董公有言:
待洛阳廓清,天下初定之日,沛国全境——便是校尉安身立命、酬功显贵之封地!
谯沛故土,永奉曹氏!此乃董公金口玉言,绝无更改!”
“沛国封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曹操耳边炸响。
沛国!那是他曹氏和夏侯氏的祖地根系所在!
是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根基!
何进也好,袁绍也罢,甚至之前的朝廷,都从未真正将这片土地完全、彻底地许诺给曹氏!
若能真正封邦建国于沛国,那意味着曹氏将从一方豪强,真正跃升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这远比什么中枢虚位、士族名望要实在千百倍!
饶是曹操心性深沉如渊,此刻胸腔中也禁不住热血奔涌。
但他脸上,那抹“犹豫忧虑”之色只是稍稍褪去,并未立刻被狂喜取代。
他缓缓端起案上早已微凉的茶盏,指尖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轻轻呷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翻涌的炽热彻底敛去。
放下茶盏,曹操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却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董公厚爱,操...铭感五内!沛国乃吾桑梓之地,族人世代所居,董公此言,实乃解我曹氏百年之忧。”
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然...”
李儒的心猛地一沉。
曹操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慎重”与“无奈”:
“此事实在干系重大!非操一人可决。
一则,这先锋之职,关乎前线数十万将士性命及洛阳大局,操不敢擅专;
二则,沛国封地,乃旷世殊恩,更要听一听族中诸位叔伯长老的意思。
否则,操贸然应下,族中长辈不明就里,恐生异议,反而不美。”
他看着李儒,眼神“诚恳”:
“不若这样,文优先生且容操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操必快马加鞭,遣心腹星夜返回谯郡,将此间董公厚意及利害关系,详陈于族老。
操于此间,亦当竭尽全力,向族中陈说利害,以期促成此事。
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操定当亲往拜会先生,给董公与先生一个明白交代!先生意下如何?”
李儒心中冷笑:三日?遣心腹回谯郡?
不过是拖延待价,想看看何进那边能开出什么筹码罢了!
这曹孟德,真是滑不留手!
但他脸上仍是那副“深表理解”的模样,甚至露出一丝“钦佩”:
“校尉思虑周全,处事稳重,儒钦佩之至!族议大事,确非一朝一夕可决。三日之期,甚是妥当。”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如墨的黑袍,拱手道:
“那儒便静候校尉佳音。望校尉以大局为重,勿负董公拳拳厚望!告辞。”
“先生慢走。”
曹操也起身,拱手还礼,脸上笑容无懈可击:
“夜色已深,操不便远送,先生保重。”
李儒不再多言,黑袍微动,身影已如融入阴影的夜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烛光摇曳、暗流汹涌的小书房。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书房内,只剩下曹操一人独立。
青铜灯树上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最终彻底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他踱步到窗边,望向洛阳城深沉压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冰凉的木纹。
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棋局,已至中盘。
何进那边的筹码,也该亮出来了吧?
他需要好好称量,这洛阳的天平,究竟该往哪边,重重压下那颗决定性的砝码。
三日之期,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角兵器架上那柄在幽暗中依旧泛着冷冽寒光的倚天剑,眼神深邃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