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某闲置府邸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洛阳城头。
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响过数遍,白日里隐约的汝州战鼓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更深沉处,那无声涌动的暗流。
城东这座久无人居的府邸,荒草丛生,廊柱剥蚀,在黯淡的月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骸骨,散发着衰败与阴森的气息。
最深处的偏厅,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幕遮挡了最后一丝可能泄入的光线与声音。
厅内只点燃了一支粗短的牛油蜡烛,昏黄的火焰在穿堂风中挣扎跳动,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共舞。
烛泪无声滑落,在积满灰尘的楠木案几上凝成暗红的琥珀。
刘备一身深色布衣,袖口微沾尘土,显是避人耳目疾行而来。
他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如松,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被一种沉凝取代,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粗糙的布料。
曹操则随意地斜倚在对面一张破旧的圈椅上,玄色深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眸在跳跃的烛光下闪烁着冷静锐利的光,仿佛深渊中亮起的寒星。
“孟德兄。”
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开门见山:
“陈琳刚走不见,何进开价,陈留、东郡双郡太守之位,换我北军五校效命,助他破董卓。”
曹操闻言,嘴角勾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洞悉世情的讥讽:
“两郡之地,呵呵,何屠夫这次倒是大方,看来他还算是个明白人,知道不花大代价,我们肯定不会选择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李儒那条毒蛇也找了我。”
“哦?董卓开出了什么价码?”
刘备抬眼,目光如炬。
“先锋大将,节制五十万西凉铁骑,其中十万重甲【西凉铁骑】。”
曹操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外加...事成之后,沛国全境,永作我曹氏封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锁刘备的反应。
饶是刘备心志坚韧,听到“沛国封地”四字,瞳孔也禁不住微微一缩。
封邦建国,扎根故土,这是多少豪强的终极梦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董卓亦是下了血本。看来九江一战,不仅惊了何进,也吓到了这位西凉霸主。”
“正是!”
曹操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暴涨:
“玄德,这便是你我今日密会之由!
何进也好,董卓也罢,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
但你我皆知,若我二人各自投效,即便手握重兵神将,最终也难逃沦为他人手中利刃、事后卸磨杀驴的下场!
何进麾下诸将哪个是好相与的,吕布那厮,更是视我等如无物!
至于董卓...西凉军自成体系,李儒、华雄、李傕郭汜之流,岂会真的容我们扎根?”
刘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沉凝之色更重:
“孟德兄所言极是。单打独斗,你我无论投向哪一方,最终话语权都极为有限。
即便能得一郡安身,也如无根浮萍,随时可能被倾覆。”
“所以....”
曹操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唯有你我二人,依旧抱团!
无论选择加入哪一方,都必须以你我共同进退为前提!
两股力量合一,便是足以撬动汝州天平,乃至决定洛阳命运的砝码!
届时,无论是何进还是董卓,都必须给予我们足够的尊重和真正的自主之权!”
“正合我意!”
刘备眼中也射出锐利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赞同。
这便是他们两次合作后牢不可破的默契与共识,是他们在这乱世漩涡中不被吞噬的根基。
“你我一体,进则同进,退则同退,方能在这盘杀棋中争得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达成了这个最根本的共识,两人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曹操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圈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未来的脉络上:
“那么,玄德,说说吧,你我心中...更倾向何方?”
刘备沉默片刻,烛光在他脸上明灭。
他端起案上一个残破的粗陶碗,里面是凉的清水,润了润喉咙,才低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化解的沉痛:
“于情于理,我更希望选择董卓。”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其一,恩师卢公,还有皇甫公、朱公,皆是死于何进麾下吕布之手!
此乃血海深仇!若非时势艰难,备恨不能手刃此獠,为恩师报仇!”
刘备的声音压抑着刻骨的恨意,握着陶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在还有选择的情况下,我刘备岂能屈身事仇,投效何进帐下?”
曹操对此深表理解,卢植、皇甫嵩、朱儁,皆是国之柱石,他们的陨落不仅对刘备是打击,对整个士林也是巨大的损失。
而吕布依附何进,确实成了横在刘备与何进之间一道巨大的血痕。
“其二,”
刘备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
“孟德兄之前所言极是。董卓出身凉州,根基浅薄,手下几乎全是武夫悍将,董帅若真能入主中原,他需要庞大的士族力量来治理江山。
兖豫士族,门生故吏遍天下,人才济济。你我若能助他成事,作为最先投靠他的核心力量,我们背后的兖豫士族,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这将撬动整个中原的格局,远非何进能许诺的虚妄官职可比!”
曹操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共鸣和兴奋:
“玄德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何进与汝南袁氏勾结,早就将兖豫士族视为眼中钉,百般压制排斥。
投靠何进,不过是饮鸩止渴,即便一时得势,未来也必遭清算!
而董卓不同,他是军旅出身,更是朝廷敕封的凉州牧,名分上亦有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