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克里斯托会在这个场合公开发难。
“克里斯托,这是基建投资,不是福利开支。”桑德斯试图解释,“这能提高效率,从长远来看是降低通胀压力的……”
“那是你的理论。”
克里斯托打断了他,根本不给面子。
“我的理论是,停止印钱,停止花钱,这就是我要带回亚利桑那的信息。”
“如果我投了赞成票,我的选民会认为我和那些乱花钱的自由派是一伙的,我明年的连任就悬了。”
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克雷斯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在名单上克里斯托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但这只是开始。
长桌的另一端,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站了起来。
乔·曼海姆。
西弗吉尼亚州的参议员。
他是参议院能源委员会的主席,是化石能源产业在民主党内最坚定的捍卫者。
曼海姆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桑德斯脸上。
“丹尼尔。”
曼海姆的声音平稳,浑厚,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也看了那份法案,里面确实有一些不错的东西,比如对内陆港口的规划。”
这是里奥在那份法案里专门为西弗吉尼亚留的一条“战略煤炭转运通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就是为了买曼海姆的一张票。
按理说,曼海姆应该笑着收下这份礼物。
“但是我不能支持它。”
桑德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乔?为什么?这对西弗吉尼亚的煤炭出口有巨大的好处!那是几亿美元的基建投资!”
“因为通胀。”
曼海姆给出了一个万能的理由。
“上个月的CPI指数是8.8%,这是四十年来的最高点,美国家庭正在遭受通货膨胀的折磨。”
“在这种时候,任何增加联邦支出的行为,都是在往火上浇油。”
“哪怕国会预算办公室说它能减少赤字,那也是十年后的事情,而通胀是现在的事情。”
“我的人民买不起汽油了,丹尼尔。”
曼海姆看着桑德斯。
“作为参议员,我必须对国家的财政安全负责,我不能支持这种不负责任的开支法案。”
“无论里面有多少糖衣炮弹,无论它包装得多么精美。”
“只要它是增加开支的,我就投反对票。”
说完,曼海姆坐了下来。
里奥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桑德斯脸上的震惊,也看到了曼海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漠。
“他在撒谎。”
里奥在心里说道。
“肯定的。”罗斯福的声音响起,“那个关于煤炭转运的条款价值几亿美元,他不可能不动心,通胀只是借口。”
“这是权力斗争。”
“曼海姆不支持,不是因为通胀,也不是因为赤字。”
“如果这是一份给石油公司减税的法案,他会第一个跳出来赞成。”
“他反对,是因为这个法案姓桑德斯。”
罗斯福剖析着曼海姆的动机。
“如果这个法案通过了,最大的赢家是桑德斯,是进步派。”
“桑德斯将证明他的绿色工业复兴理论是可行的,他将在铁锈带建立起巨大的声望,他在党内的话语权会进一步膨胀。”
“这是曼海姆绝对不能容忍的。”
“曼海姆的力量来源,就在于他是民主党内的刹车片。他代表着温和派,代表着化石能源利益。他的政治生命,就建立在遏制进步派激进议程的基础之上。”
“如果让桑德斯拿到了这么大的政绩,曼海姆的地位就会动摇。”
“所以,他必须扼杀这个法案。”
“他在确立他作为温和派领袖的地位。”
里奥看着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切牛排的老人。
这就是华盛顿。
在这里,利益的计算不仅仅关于金钱,更关于权力的版图。
为了阻止对手得分,曼海姆宁愿牺牲掉自己州里的利益,宁愿看着那个对自己有利的条款变成废纸。
因为权力的垄断,比几亿美元的煤炭生意更重要。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桑德斯再也压抑不住怒火。
“乔!你这是在背叛民主党!”
桑德斯站起身,指着曼海姆。
“你明知道这对宾夕法尼亚,对西弗吉尼亚,对整个国家的工业基础有多重要!你为了那点可怜的政治算计,就要扼杀工人的希望吗?”
“注意你的言辞,丹尼尔。”
曼海姆依然坐着,稳如泰山。
“我是在保护这个国家的经济免受恶性通胀的摧毁,倒是你,你在试图用社会主义的实验来绑架美国的财政。”
“这不是社会主义!这是常识!”
争吵声越来越大。
其他的参议员也开始加入战团。
局面迅速失控。
克雷斯顿试图维持秩序,但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这是路线之争,是派系之间的决裂。
“我受够了。”
克里斯托参议员站起身,拎起她的名牌手包。
“我不想在这里听这种无意义的争吵,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刺耳的声音。
“我也告辞了。”
曼海姆也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能拿出一份不增加通胀压力的方案,再来找我。”
两个关键人物的离场,宣告了这场午餐会的彻底崩盘。
大门打开又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桑德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归票失败。
这意味着,民主党在参议院的票数,从51票,变成了49票。
距离通过预算和解程序所需的51票,还差2票。
在政治数学里,差2票,和差100票没有区别。
法案死了。
其他的参议员开始陆续离场。
有些人走过来拍拍桑德斯的肩膀表示安慰,有些人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里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看着那些剩菜残羹。
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内部归票。
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说道。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里奥,你真的以为我们只丢了那两票吗?”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
“明面上,如果不算曼海姆和克里斯托,民主党还有49票,看起来只要再争取一下,或者做点妥协,还能救回来。”
“那是幻觉。”
“在曼海姆站起来反对的那一刻,我敢打赌,这间屋子里至少有十个参议员在桌子底下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想投赞成票。他们害怕被共和党攻击,害怕被贴上激进的标签,害怕得罪他们背后的金主。”
“但是他们又不敢公开反对桑德斯,不敢得罪党内的进步派基座。”
“所以,曼海姆不仅代表了他自己,他代表了所有那些想反对却不敢开口的懦夫。他替他们挡了子弹,替他们干了脏活。”
“只要曼海姆不松口,这些人就会顺理成章地躲在他身后,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桑德斯以为他在依靠进步派的力量,但他实际上是站在流沙上。”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你决定来华盛顿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指望过靠民主党的团结能把这事办成。”
罗斯福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狠劲。
“既然自己人靠不住。”
“那就只能靠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