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在隐瞒我,你们在刻意加速进程,你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弄垮他们的经济。”
“这不是我的目的,也不是我设立这个系统的初衷。”
“我要的是一个可持续的生态,是一个能让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循环,而不是一场竭泽而渔的屠杀。”
“可持续?”
伊芙琳轻蔑地摇了摇头。
“里奥,你太天真了。”
“在资本的世界里,只有效率,没有可持续的慈善。”
“在权力的世界里,逻辑也是一样的。”
伊芙琳盯着里奥的眼睛。
“你担心他们背叛?你担心联盟解体?”
“你想错了。”
“只有破产的人,才最忠诚。”
“如果他们手里有钱,如果他们还能靠自己活下去,他们就会和你讨价还价,就会像之前那样,被沃伦稍微威胁一下就想跑,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像背叛沃伦一样背叛你。”
“但如果他们破产了呢?”
“如果他们的现金流彻底断了,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当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不会在乎手里的面包是谁给的,他只会跪下来,亲吻那个给他面包的人的脚。”
“我要让他们跪下来。”
“求你。”
“求我。”
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里奥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灵魂深处的底色。
那是一种比摩根菲尔德更纯粹、更极致的贪婪与控制欲。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呼唤,“这就是资本的逻辑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叹息。
“是的,里奥。”
“这就是金融资本主义最狰狞的一面。”
“工业资本家还需要工人活着,因为他们需要劳动,但金融资本家不需要,他们只需要资产。”
“她说的没错,在权力的逻辑里,依赖产生忠诚。”
“但我必须提醒你,这种忠诚是给债主的,不是给领袖的。”
“如果让她做成了这件事,那坐在王座上的人就不是你了。”
里奥看向伊芙琳。
“那些周边城市——伊利、斯克兰顿、约翰斯敦——他们向匹兹堡输送了大量的原材料和初级产品,他们手里现在握着大把的信用票据,那些票据在系统里是财富。”
“但是,当他们需要美元的时候呢?”
“当伊利的市政府需要支付下一季度的美元债利息,当斯克兰顿需要采购无法用票据结算的外部设备,当他们的财政赤字逼得他们不得不把这些票据变现的时候。”
“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涌向你的兑付窗口。”
里奥一步步逼近伊芙琳。
“我之前设计的模型太理想化了,我以为只要闭环运转良好,大家就会把资金留在系统里滚动,但我忘了人性,也忘了现实的压力。”
“没人会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一张只能在内部流通的纸上,他们需要美元,需要硬通货。”
“当数以亿计的兑付需求像海啸一样涌来的时候,谁来提供流动性?”
不等伊芙琳说话,里奥替她回答了那个问题。
“是你。”
“是以圣克劳德资本为首的资金池。”
“现在整个系统的流动性都在靠你支撑。”
“你有足够的资金兑付,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里奥的声音越来越冷。
“但是,你会让他们轻易兑付吗?”
“你会像个尽职的银行柜员一样,只要他们拿着票据来,你就给他们美元吗?”
“不。”
“你会开出价码。”
“你会要求收购他们城市的优质资产作为抵押。”
“你会要求控制伊利的水务公司,控制斯克兰顿的电力网络,控制约翰斯敦的收费公路。”
“甚至,你可能会要求他们抵押未来十年的市政税收。”
“这才是你的目的。”
“你不仅仅是想赚点利息差价。”
“你是想通过这次必然会发生的兑付危机,完成对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市政资产的兼并。”
“你要把这些城市,变成圣克劳德家族的私产。”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我设计的这个系统存在这种致命的缺陷,对吗?”里奥质问道,“你手下那些拿着高盛和摩根大通薪水的精英们,他们一眼就能看穿这种理想化模型的漏洞。”
“但是你们没有提醒我,没有修正它。”
“你们故意留着它,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就是为了让它在这一刻爆发。”
“里奥,”罗斯福提醒道,“这就是没有自己人的代价。”
“你现在还很弱小,你的班底太单薄了。你不像我当年,身边有摩根索,有伊克斯。”
“你没有跟这些金融大鳄制衡的空间。”
“他们不敢糊弄我,因为我手里握着比他们更大的权力。”
“但是他们可以糊弄你。”
“他们利用你的理想主义,利用你的急切,为你挖好了一个陷阱,然后看着你自己跳进去。”
伊芙琳轻声说道:“没错,这就是债务陷阱。在国际金融里,这是强国控制弱国最常用的手段。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用了几十年,屡试不爽。”
“我只是把它搬到了宾夕法尼亚。”
“这有什么不好吗?”
伊芙琳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些资产在他们手里只会贬值,那些官僚根本不懂经营。交给我,我会让水厂盈利,让电网升级。”
“效率会提高,服务会变好。”
“而且,正如我所说,这会让他们离不开我们。”
“这会巩固你的联盟。”
“不。”
里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这不会巩固我的联盟。”
“这是在通过毁灭我的联盟,来建立你的帝国。”
里奥站在伊芙琳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里奥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但在这一刻,他只觉得这股味道令人作呕。
“你想过没有,伊芙琳。”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你是他们的债主,你是他们水电费的收取者,是他们工资的发放者时。”
“我的位置在哪里?”
里奥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们会听谁的?”
“是听我这个只会喊口号、给他们画大饼的市长?”
“还是听你这个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随时可以切断他们资金链的债主?”
里奥一字一句地说道。
“到那个时候,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政治联盟,我用五亿美元债券换来的基本盘,就变成了你手中的玩物。”
“我的行政权力将被架空。”
“我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要先看看你的脸色。”
“如果我想推行一项政策,而你觉得这会影响你的收益,你只需要动动手指,那些城市就会联合起来反对我。”
“你会是他们的皇帝。”
“而我,将变成你的傀儡。”
里奥的眼神中燃烧着怒火。
“伊芙琳,你在通过金融手段,窃取我的行政权力。”
“你在试图把我也变成你的资产。”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伊芙琳看着里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没想到里奥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在她的计划里,里奥是一个有着巨大野心的年轻人。
这座充满了烟尘和铁锈的城市对他来说太小了,这里注定只是一个临时的跳板,一个让他通往华盛顿权力核心的训练场。
既然注定要离开,既然注定要往上爬,那么为了巩固脚下的基石,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边缘城市,吸干几个盟友的血来壮大自己的声势,是最理性的选择。
只要匹兹堡繁荣了,只要他的政绩漂亮了,谁会在乎伊利或者斯克兰顿的死活?
这本该是一笔极为划算的政治买卖。
毕竟,对于大多数政客来说,只要能保住位子,只要能控制局面,只要能拿到通往更高阶梯的门票,谁掌握经济命脉,谁在底下哭泣,并不重要。
但里奥不一样。
他对权力的敏感度,超越了普通的利益计算。
他看重的是权力的完整性。
“所以呢?”
伊芙琳放下了酒杯,声音变得冷硬。
“你看穿了,那又怎么样?”
“里奥,别忘了,系统已经在运行了。”
“那个问题已经存在了。”
“除非你现在就关停整个平台,否则大势是不可逆转的。”
“但是,你真的敢关停吗?”
“如果你关停平台,那就意味着所有的信用票据在一瞬间失去流通价值,它们会变成废纸,除非你用真金白银去兑付它们。”
“那么问题来了。”
伊芙琳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里奥。
“你那五亿美元的债券资金,现在还剩下多少?”
“你现在的现金流,真的足够兑付那些城市手里积压的巨额票据吗?”
“只要你敢停止兑付,挤兑会在瞬间发生,你的票据平台会崩溃,那个所谓的工业复兴联盟会分崩离析。”
“紧接着,港口项目会停工,墨菲的竞选也会完蛋。”
“所以,你敢吗?”
说完,伊芙琳便环抱双臂,一脸傲然地等待着里奥的屈服。
在她看来,这只是时间问题。
任何一个理智的政治家,在面临盟友破产、选票流失、政治生涯即将终结的绝境时,都会选择妥协。
毕竟,妥协能换来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