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会议室是用几片钢板临时拼出来的。
一张简陋的长条形折叠桌摆在中间,周围是七把从不同办公室借来的椅子,有些坐垫上的皮革都已经磨破了。
七位掌控着宾夕法尼亚西部和中部工业城市命脉的市长,此刻正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们面前摆着精致的陶瓷咖啡杯,杯里的咖啡冒着热气,但没人去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上。
伊森站在屏幕旁,按下了遥控器。
一张宾夕法尼亚州的电子地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张工业地图。
红色的线条代表铁路,蓝色的线条代表水路,灰色的线条代表州际高速公路。
这些线条在伊利的湖岸、斯克兰顿的山谷、约翰斯敦的河畔交汇,最终全部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匹兹堡。
“先生们。”
里奥站在地图前,手里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个圈以匹兹堡为圆心,向北延伸至伊利湖,向东覆盖至阿巴拉契亚山脉腹地。
“这就是我们的版图。”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我们被分割成了孤岛。”
“伊利在为了保住最后一家机床厂向哈里斯堡乞讨。”
“斯克兰顿为了维持水泥厂的开工率而向纽约的建筑商压价。”
“我们互相竞争,互相压榨,甚至为了争取同一个联邦拨款项目而在听证会上大打出手。”
里奥的激光笔点在哈里斯堡的位置上。
“州政府乐于看到这种局面。我们越分散,就越弱小,我们越弱小,就越需要依赖他们的转移支付,依赖他们施舍的那一点点预算。”
“他们用这种方式管理我们。”
里奥转过身,面对着圆桌旁的七个人。
“但今天,我们要改变这个规则。”
“我提议,正式成立宾夕法尼亚工业复兴联盟。”
“这不是一个松散的市长联谊会,也不是那种一年开一次会、拍几张照片就散伙的行政论坛。”
“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供应链体系。”
伊森配合着里奥的话,切换了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流程图。
资金流、物资流、信息流,在这个联盟内部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们以现在的情况为例,匹兹堡拥有五亿美元的债券资金,所以我们是这个联盟的金融中心和物流枢纽。”
里奥指着流程图的核心。
“我们负责发包,负责采购,负责提供流动性。”
“伊利,你们拥有全州最好的重工业基础和熟练技工。在这个联盟里,你们是制造中心。所有的港口机械、桥梁钢构、大型设备,全部由伊利生产。”
“斯克兰顿,你们有水泥,有建材。联盟内所有的基础设施建设,优先使用你们的产品。”
“约翰斯敦,你们有能源配套设施,有玻璃制造厂。你们负责为这个庞大的工业机器提供零部件和能源支持。”
里奥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们在构建一个制造业的内循环。”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关起门来自己玩,我们不是要建立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要把这整个铁锈带变成一个整体,变成一个咬合紧密的工业机器。我们利用内部的订单维持机器的运转,保证工厂不倒闭,工人不流失。”
“然后,我们用整合后的工业力量,向外部输出。”
“我们要去抢联邦的基建订单,要去抢国际市场的份额。以前你们单打独斗,成本高,体量小,谁也抢不到。但现在,我们是一个拥有完整上下游的供应链巨头。”
“只要工厂还在转,只要工人手里有工资,他们就会在本地消费,买房,生孩子。人口就不会流失,社区的血液就能重新流动起来。”
“哪怕哈里斯堡明天切断了所有的拨款,哪怕华盛顿的政客们再也不看我们一眼。”
“靠着彼此支撑的产业链,靠着这个制造业的内循环,我们也能活下去。”
“而且会活得有尊严。”
伊森适时地掏出了一份《区域经济互助备忘录》的合同,摆在了桌子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市长们看着屏幕上的那张图,看着那个宏大的战略构想。
从商业逻辑上讲,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方案。
它通过内部互助保住了工业火种,解决了单一地区的产能过剩,又通过整合出击寻找外部增量。
如果这是在一家大型集团公司的董事会上,这个提案会获得通过,大家会起立鼓掌。
但这里是宾夕法尼亚的官场。
坐在桌子周围的,不是公司的总经理,而是民选的市长。
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复杂的选民结构,有盯着他们位子的竞争对手,有控制着他们命脉的州议员和党派领袖。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罗恩·史密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拿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瓷杯撞击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里奥。”
史密斯改了称呼,这表示他准备谈一些不那么动听的话题了。
“你的PPT做得很好看,逻辑也很通顺。”
“如果我是一个商人,我现在就会签字。”
“但我不是。”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盯着里奥。
“我是共和党人。”
“而你,里奥·华莱士,现在是全宾夕法尼亚最出名的民主党进步派疯子。”
“你把卡特赖特赶下台,你跟摩根菲尔德斗法,你还想把墨菲送进参议院去挑战沃伦。”
“在哈里斯堡,在共和党州委员会的黑名单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史密斯指了指自己。
“在伊利,我能当上市长,靠的是共和党的基本盘,靠的是那些保守的白人蓝领。”
“如果我加入了你这个所谓的联盟。”
“如果我跟一个激进的民主党人搞在了一起。”
“我的选民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认为我叛党了,会认为我被你收买了。”
“还有沃伦参议员。”
史密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沃伦在伊利的势力根深蒂固,如果他知道我在帮他的死对头墨菲搞政绩,他会杀了我的。”
“他会切断我在华盛顿的所有资源,他会支持我的竞争对手在明年的选举中把我干掉。”
“为了三千万的订单,搭上我的政治生命?”
史密斯摇了摇头。
“这笔账,太贵了。”
史密斯的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斯克兰顿市长乔·拜尔斯也开口了。
这位温和派民主党人拿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罗恩说的是政治风险,那我们来谈谈法律风险。”
拜尔斯拿出了手机。
“里奥,你的幕僚长提到了《政府间合作法案》。”
“确实,那个法案允许地方政府进行合作。”
“但是你仔细看过那个法案吗?”
拜尔斯指着手机屏幕当中的一行文字。
“涉及跨区域重大经济协作及资源整合的协议,需报请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备案,并在必要时接受州议会相关委员会的质询。”
拜尔斯看着里奥。
“备案?质询?”
“这只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审批。”
“哈里斯堡的那帮人不是傻子。当你把七个主要工业城市串联起来,搞这么大一个独立的经济闭环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你在搞独立王国。”
“你在挑战州政府的权威,你在架空哈里斯堡的财政分配权。”
“州检察长是共和党人,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你。”
“一旦我们宣布联合,他第二天就会以越权行政、违反州财政纪律甚至非法结社的名义起诉我们。”
“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要去法院应诉。”
“里奥,我不想坐牢,也不想把我的退休金赔进去。”
拜尔斯的担忧引起了其他几位市长的共鸣。
约翰斯敦的市长也敲了敲桌子。
“还有华盛顿,里奥。”
“我们这些穷城市,每年有百分之三十的预算来自联邦的转移支付。”
“住房补贴、教育拨款、治安基金。”
“这些钱掌握在联邦机构手里,掌握在国会拨款委员会手里。”
“如果你搞的这个联盟,被华盛顿视为一种对抗,视为一种不听话的表现。”
“如果他们切断了这些转移支付怎么办?”
“我们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为了吃你这口肉,我们要把全家人的命都搭上。”
“这不划算。”
刚才在工地上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熄灭了。
这就是现实的引力。
利益很诱人,但风险更吓人。
这群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每个人都精明得像鬼一样。
他们想要订单,想要政绩,想要解决就业。
但他们不想承担任何政治责任。
他们希望里奥冲锋在前,顶住所有的炮火,他们躲在战壕里分战利品。
现在,里奥要求他们站起来,和他一起冲锋。
他们犹豫了,退缩了。
伊森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这些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市长们,此刻一个个面露难色,满嘴都是借口。
这就是政治联盟的脆弱性。
没有共同的信仰,只有共同的利益。
一旦风险超过了利益的预期,联盟就会瞬间瓦解。
里奥坐在主位上。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他知道,这些困难都是真实的。
党派的压力,法律的风险,资金的威胁。
每一项都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市长退避三舍。
但他更清楚,这些市长现在把这些困难摆在桌面上,并不是为了拒绝他。
如果是真的想拒绝,他们根本就不会上这辆车,根本不会走进这个会议室。
他们现在说这些,是为了讨价还价。
是为了争取更好的条件。
为了让里奥给他们提供更多的安全保障。
也是为了让里奥明白,他们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在陪他玩这个游戏。
里奥拿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说完了吗?”
他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了罗恩·史密斯的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史密斯的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了膝盖。
“罗恩。”里奥开口了,“你刚才提到了沃伦参议员,提到了你的共和党选民。你担心如果你跟我合作,他们会认为你背叛了信仰。”
史密斯没有否认。
“但是,我想请你回想一下。”里奥盯着史密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伊利机床厂宣布裁员计划的时候,你的办公室门口围了多少人?五百?还是一千?”
史密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些工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他们问你要工作,问你要饭吃。那时候,他们中有没有人问过你,市长先生,你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
“他们有没有人说过,因为你是共和党人,所以我们愿意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