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转过头,目光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位市长。
“先生们,我们都生活在现实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柏油路上的坑没有党派,它不会因为开车经过的是共和党人就变得平坦,也不会因为是民主党人就变得深陷。下水道堵塞的时候,涌出来的脏水不会区分选民的政治倾向。”
“当一个工人失去了工作,当他付不起房租,当他看着孩子的午餐盒里只有两片干面包的时候,他不会在乎坐在华盛顿或者哈里斯堡的那个人是哪头大象或者哪头驴子。”
“他只在乎一件事:谁能给他一张支票。”
里奥重新看向史密斯。
“沃伦参议员确实很有权势,他在华盛顿高谈阔论,他在电视上捍卫传统价值观。但他能给你订单吗?他能买下你仓库里积压的几千吨钢材吗?他能让你那家快要倒闭的机床厂重新开工吗?”
“他不能。”
里奥给出了答案。
“他只会告诉你,这是市场规律,这是必要的牺牲。他会让你忍耐,让你为了所谓的大局去安抚那些愤怒的选民。”
“但我能。”
里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手里有五亿美元,我有复兴计划,我有内陆港项目,我有巨大的需求。我可以买下你的钢材,我可以雇佣你的工人,我可以让你的城市重新运转起来。”
“罗恩,你的选民选你当市长,是为了让你帮他们修路,帮他们找工作,而不是为了让你在党派斗争中当一个忠诚的士兵。”
“如果你带着一千万美元的订单回去,如果你告诉他们工厂不用关门了。你觉得他们会因为这笔钱来自一个民主党市长的项目而拒绝吗?还是会把你当成拯救城市的英雄?”
史密斯沉默了。
里奥又转向拜尔斯。
“乔,你担心州检察长起诉你?”
“那你有没有担心过,斯克兰顿今年的财政赤字已经到了警戒线?”
“如果拿不到这笔订单带来的税收,下个月你就发不出警察的工资。”
“到时候,不用州检察长动手,你们市的治安就会崩溃,你会成为斯克兰顿历史上最无能的市长。”
里奥站起身,走回地图前。
他的影子投射在宾夕法尼亚的版图上,像一只展翅的鹰。
“你们还担心华盛顿的反应,担心他们切断转移支付。”
里奥冷笑了一声。
“先生们,睁开眼睛看看吧,华盛顿早就把我们忘了。在那些精英的眼里,铁锈带就是个累赘,是个只会伸手要钱的无底洞。”
“他们不会主动给我们更多的钱,想要资源,我们只能自己去抢。”
“约翰·墨菲正在竞选参议员。”
里奥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的筹码。
“他不仅是我的盟友,也将是这个联盟在华盛顿的代言人。如果这个联盟成了,如果我们在座的各位能形成一股合力,把墨菲送进参议院。”
“那我们在华盛顿就有了自己的声音。”
“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墨菲会为了这个联盟去争取更多的联邦项目,去争取更多的政策倾斜。因为这是他的基本盘,是他权力的来源。”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利益的诱惑,生存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赌注,每个人心中都在天人交战。
但还不够。
里奥知道,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他们习惯了观望,习惯了骑墙。
如果不把他们逼到死角,他们是不会轻易下注的。
“当然。”
里奥伸出手,在地图的西边,也就是宾夕法尼亚与俄亥俄州的交界处,重重地戳了一下。
“我也理解各位的难处。毕竟,党派纪律很严格,州政府的压力也很大。如果你们真的觉得风险太高,不敢加入这个联盟,我完全理解。”
里奥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但是,匹兹堡的工程不能停。我的钱必须花出去,我的路必须修起来。”
“既然本州的兄弟城市不愿意接这个单子,那我只能去外面找朋友了。”
里奥的手指越过了州界,点在了俄亥俄州的版图上。
“扬斯敦,克利夫兰,甚至西弗吉尼亚的惠灵。”
“那里的工厂同样在挨饿,那里的市长同样在为就业发愁。”
“如果我给扬斯敦的市长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有三千万美元的钢材订单,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回答?”
“他会问我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吗?他会担心州政府的审查吗?”
“他会立刻开车冲过来,哪怕是半夜也会来敲我的门。他会带着他的工会主席,带着他的合同,把我当成上帝一样供起来。”
“因为他想让他的城市活下去。”
里奥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先生们,这是五亿美元的蛋糕。这块蛋糕很大,但也有限。匹兹堡吃不完,但也绝不会求着你们吃。”
“如果你们不坐在餐桌旁,那你们就会出现在菜单上。”
“如果伊利的钢材厂倒闭了,那不是因为市场不好,而是因为你们把救命的订单推给了俄亥俄人。”
“到时候,当你们的选民看着隔壁州的工厂在加班加点,看着隔壁州的工人在领着匹兹堡发的工资,而他们自己却在领救济金的时候。”
“你们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
“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维护党派的纯洁性?告诉他们,这是为了遵守哈里斯堡的规矩?”
“祝你们好运。”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威胁。
里奥把胡萝卜和大棒同时放在了桌子上。
吃下胡萝卜,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对抗州政府。
拒绝胡萝卜,那就等着被周围的城市吸干,等着被愤怒的选民赶下台。
恐惧。
这才是政治中最有效的粘合剂。
被边缘化的恐惧,被竞争对手超越的恐惧,被选民抛弃的恐惧。
这种恐惧压倒了对沃伦的忌惮,压倒了对法律的担忧。
罗恩·史密斯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
他太清楚扬斯敦的情况了,那座城市离伊利还不到一百英里,那里的工厂和伊利是直接竞争关系。
如果这笔订单真的给了扬斯敦,伊利的钢铁产业就真的完了。
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妈的。”
史密斯低声骂了一句。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咖啡杯,一口气喝干,然后重重地顿在桌上。
“里奥,你这个混蛋。”
史密斯抬起头,眼神凶狠。
“你赢了。”
“我不管沃伦那个老家伙怎么想,我也不管州党部那帮废物怎么叫唤。”
“伊利的工厂不能关门。”
“那个订单,必须留在伊利。”
史密斯伸出手,抓过那份《区域经济互助备忘录》,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堤坝崩塌的第一道裂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乔·拜尔斯叹了口气,也拿起了笔。
“斯克兰顿加入。”他无奈地说道,“如果我让俄亥俄人抢走了水泥订单,工会的人会把我的办公室拆了。”
约翰斯敦的市长、阿尔图纳的市长、纽卡斯尔的市长……
一个接一个。
七位市长,七座城市。
他们在利益的驱使下,在生存的压力下,在里奥·华莱士构建的这个宏大蓝图面前,低下了头。
他们签署了这份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力,却比任何法律都更具约束力的备忘录。
这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一份独立宣言。
宾夕法尼亚西部的铁锈带,这片被遗忘、被轻视、被分割的工业荒原,在这一刻,被一条金色的锁链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他们是一个联盟。
一个拥有完整产业链,拥有数百万人口,足以左右全州选举结果的庞大政治实体。
里奥看着那份签满了名字的文件,脸上没有露出预想的笑容。
他只是感到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沉重的责任。
他把这些人都绑上了战车。
现在,他必须驾驶这辆战车,冲过前方的雷区。
“合作愉快,先生们。”
里奥收起文件,递给身边的伊森。
“告诉伊利和斯克兰顿的工厂,机器可以预热了。”
“我们的卡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市长们纷纷站起身。
此时此刻,他们看着里奥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对强者的服从。
这个年轻人,做成了他们几十年来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他把一盘散沙,捏成了一个拳头。
“里奥。”史密斯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里奥,“希望你知道你在把我们带向哪里。”
“我当然知道。”
里奥平静地回答。
“带向活路。”
“带向一个我们说了算的未来。”
会议室空了。
里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南区的工地上,巨大的起重机正在缓缓转动,像是在向这座城市致敬。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说道,“我们有了一支军队。”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欣慰。
“是的,孩子。”
“你不仅有了一支军队,你还有了地盘。”
“看看这张地图。”
罗斯福似乎在指引着里奥的视线。
“宾夕法尼亚工业复兴联盟。”
“这是一个很棒的名字。”
“但它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含义。”
“这不只是一个供应链共同体,更是对哈里斯堡和华盛顿的一次示威。”
“你在告诉他们:既然你们不管我们,那我们就自己管自己。”
“你在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一个基于生产、基于劳动、基于真实经济利益的秩序。”
“这种秩序,比那些建立在口号和意识形态上的空中楼阁,要坚固一万倍。”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现在,这艘船已经下水了。”
“所有人都上船了。”
“接下来,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掌好舵。”
“别让这艘船翻了。”
“因为现在,船上坐着的不仅仅是你自己。”
“还有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的命运。”
里奥看着窗外滚滚向前的河流。
莫农加希拉河汇入俄亥俄河,然后奔向密西西比,最终汇入大海。
水流不可阻挡。
就像这个时代的洪流。
他已经站在了潮头。
退无可退。
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