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匹兹堡,寒意终于开始从莫农加希拉河的河面上退去。
随着中期选举初选日期的临近,整座城市的政治脉搏都在加速跳动。
里奥·华莱士坐在权力的中心,像是一个耐心的园丁,正在修剪着这座名为匹兹堡的盆景。
但他手里的剪刀,是权力,是利益,是精心编织的人事网络。
按照罗斯福的战略蓝图,里奥开始了他的布局。
这是一场渗透进城市毛细血管的政治工程。
首先是“换血”的准备。
里奥很清楚,现在的市议会就像是一块硬骨头,他不能立刻拔掉他们,但他可以培养替代品。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里奥频繁地出现在匹兹堡大学法学院的研讨会上,出现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公共政策论坛上,出现在各个社区的青年领袖培训班里。
他是去寻找那些眼神里有光、对现状不满、渴望改变的年轻人。
寻找那些在社区里有号召力、但缺乏资金和平台的草根领袖。
通过一个名为“匹兹堡未来领袖奖学金”的非营利项目,里奥将这些年轻人聚拢在自己周围。
他给他们提供去市政厅实习的机会,让他们接触真实的行政运作。
他让伊森给他们上课,教他们如何组织竞选,如何筹款,如何动员选民。
他在培养一支近卫军。
虽然这支军队现在还很稚嫩,但在两年后的市议会换届选举中,他们将成为里奥手中的尖刀,精准地刺向那些不听话的老议员的软肋。
与此同时,针对现任议员的“围猎”也在悄然进行。
里奥学会了如何使用恩赐政治。
加文·斯通曾不止一次地暗示里奥,他想要在商界获得更高的地位。
于是里奥签署行政令,成立了“匹兹堡商业环境优化特别委员会”,任命斯通为终身荣誉主席。
所有的商业区改造项目,名义上都归这个委员会指导。
从那以后,斯通在商会晚宴上的位置,便从第二排挪到了第一排。
他对里奥的敌意,在香槟和恭维声中消融了。
琳达·罗西的亲戚很多,而市政厅新成立的“社区服务联络处”需要大量的行政人员。
里奥让罗西提交了一份长长的推荐名单。
当她的侄子、外甥女都在里奥手下领工资时,罗西在议会上的嗓门自然就小了。
皮特·米勒想要升级警局的装备。
里奥特意划拨出一笔专款,用于警局装备升级。
当米勒开着崭新的防暴指挥车在街上巡逻时,他再也不提里奥是“激进分子”了。
莫雷蒂很在乎他的议长尊严。
于是里奥便与他建立了一个非正式的“周一早餐会”制度。
每周一早上,他会邀请莫雷蒂来办公室喝咖啡,在所有重大决策公布前,先和莫雷蒂“通气”。
这让莫雷蒂觉得他依然掌控着局势,依然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中间人。
里奥用利益的丝线,把这九个议员,一个个缠绕成了茧。
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实际上,他们已经变成了依附于里奥这个宿主的寄生虫。
最后,是结构的重塑。
这是最隐蔽,也是最复杂的一环。
伊森在里奥的授意下,正在构建一座行政迷宫。
他们重新规定了财政预算的书写规范。
原本清晰明了的“道路维修”、“公园建设”等科目,被替换成了“城市基础设施弹性维护基金”、“社区生态韧性提升计划”等一系列宏大而模糊的概念。
市议会批准的是这些概念,是这些巨大的资金池。
但具体的钱怎么花,花在哪里,什么时候花,解释权完全掌握在里奥手中。
他们成立了“匹兹堡复兴执行局”。
这是一个直接对市长负责的特别机构,凌驾于传统的工务局、规划局之上,统筹所有重大项目的执行。
伊森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行政授权文件,将人事权、采购权、审批权,从旧的官僚体系中逐渐剥离出来,转移到了这个新机构里。
那些老局长们依然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依然拿着高薪,但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越来越干净,文件越来越少,电话也不再响个不停。
他们被架空了。
权力像水一样,流向了里奥设计好的新河道。
这座城市,正在逐渐变成里奥·华莱士一个人的城市。
然而,里奥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享受独裁者廉价的快感。
他清除杂草,是为了播种。
他收拢权力,是为了打造一个足以撬动整个铁锈带的支点。
在他的心中,一直有着一张宾夕法尼亚州的工业地图。
匹兹堡只是一个起点。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莫农加希拉河,越过了阿勒格尼山脉,投向了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却同样在衰败中挣扎的兄弟城市。
他要用匹兹堡这颗重新跳动的心脏,去泵血,去唤醒整个坏死的躯体。
他要下一盘更大的棋。
两周后,莫农加希拉河谷。
重型履带吊车正在将一根长达二十米的工字钢梁缓缓吊起,悬停在半空,然后在一阵哨声和旗语的指挥下,精准地落入预定的基座。
“哐当!”
沉闷的撞击声让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尘土飞扬。
里奥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反光背心,头上戴着白色的安全帽,站在工地边缘的指挥台上。
伊森站在他身边,即使是在工地上,这位幕僚长依然试图保持着一种华盛顿精英的体面,不停地掸去身上的灰尘。
“他们来了。”
伊森提醒道,手指指向工地入口的方向。
里奥抬起头。
透过漫天的扬尘,他看到一列黑色的车队正沿着刚刚铺设好的临时便道驶来。
那是五辆全尺寸的雪佛兰SUV。
这种车通常是政府官员视察时的标配。
车队在指挥台下方停稳。
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深色西装、大衣,脚踩皮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这些人是宾夕法尼亚西部和中部七个主要工业衰退城市的市长。
他们是这片铁锈带上其他的幸存者。
或者说,是其他的挣扎者。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身材魁梧,满头银发,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保持着一种军人般的挺拔姿态。
罗恩·史密斯。
伊利市市长。
他是一个传统的共和党人,保守,固执,代表着伊利湖畔那些世代在机床厂和造船厂工作的白人蓝领。
他的城市正在经历最寒冷的冬天,最后一家大型机床厂在上个月刚刚宣布了裁员计划。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或者会计师。
乔·拜尔斯。
斯克兰顿市长。
他是个典型的温和派共和党人,谨小慎微,擅长在州首府哈里斯堡的各个部门之间周旋,像个乞丐一样为自己的城市讨要一点可怜的预算。
其他的几位市长也各具特色,但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疑惑,警惕,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这种聚会很奇怪。
按照宾夕法尼亚州的政治规矩,这种跨城市的市长级会议,通常应该由州长或者州议会的领袖在哈里斯堡的会议室里召开。
大家坐在铺着红地毯的房间里,喝着依云水,讨论着一些永远不会落实的区域合作文件。
但今天,发出邀请的是一个刚刚上任不到半年的年轻市长。
地点是在一个嘈杂、肮脏、充满危险的建筑工地上。
在官场上,这叫作“僭越”。
里奥·华莱士并没有行政上的权力去命令这些和他平级的市长。
从法理上讲,他们也没有任何义务来赴约,甚至完全可以把这封邀请函扔进垃圾桶,再嘲笑一番这个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们还是来了。
原因很简单:利益。
伊利的钢材厂正在加班加点地为匹兹堡生产工字钢,斯克兰顿的水泥车队正源源不断地驶向南区工地。
他们的财政收入,他们城市的就业率,此刻正紧紧地吸附在匹兹堡这五亿美元的血管上。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五亿美元总有吸干的那一天。
但现在,既然拿了钱,那就得给面子。
再加上那份对于“匹兹堡奇迹”的好奇心。
他们都想亲眼看看,这个在铁锈带里逆势而上的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于是,顺水推舟。
这种默许,恰恰让里奥在实质上,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区域领袖”的位置上。
里奥把图纸交给伊森,快步走下指挥台,直接迎了上去。
“欢迎,先生们。”
里奥的声音很大,对着来人伸出了手。
“欢迎来到匹兹堡内陆港。”
罗恩·史密斯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里奥那只脏兮兮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他环视了一圈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几十台起重机,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工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里奥的脸上。
“华莱士市长。”
史密斯的声音冷硬。
“你把我们从几百英里外叫到这个鬼地方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看这个?”
史密斯指了指身后那台正在吊装钢梁的起重机。
“你是想向我们炫耀你的好运气吗?还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看,你从华盛顿骗来的那五亿美元是怎么花的?”
“如果是为了炫耀,我想我已经看够了。伊利也有工地,虽然没这么大,但我们也见过起重机。”
旁边几个共和党籍的市长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乔·拜尔斯推了推眼镜,打了个圆场。
“罗恩,别这么说,里奥毕竟也是想分享一下经验。”拜尔斯转向里奥,“不过,市长先生,这里确实太吵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谈?比如市政厅?”
“不。”
里奥拒绝了。
“我们不回市政厅。”
“就在这里谈。”
里奥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摞崭新的白色安全帽。
他走到史密斯面前,把一顶安全帽递了过去。
“戴上它,史密斯市长。”
史密斯皱着眉头,没有接。
“这是规矩。”里奥盯着他的眼睛,“在我的工地上,不想脑袋开花就得戴这个,不管你是市长还是搬运工。”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