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风凌石谷,古河床遗址。
离开鲸鱼湖,车队继续向东。
车子开到这里,已经完全远离了人烟。
期间倒是也发生过一丢丢小小的意外。
这么大,一个车队需要消耗的物资数量极大,自然是需要持续的进行补给的。
对于这样的科考活动,中途补给物资的方式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有重型货运卡车,将物资运送到前站,而后再由车队的皮卡车来回运送。
意外发生在一次运送期间,两辆车子陷车了。
不过,也算是有惊无险,李悠南开着车子过去,顺利地解决了。
所以,整个活动的物资调度,需要耗费的精力也是极大的。
当然,对于李悠南来说,他目前的感觉还不错。
认真的盘算着一切,计算着一切,将那么多的人员和物资调度起来,照顾到每个人的理想,做到把每个人的想法统一……真正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后,每一个经历过的少年都会得到异常迅速的成长。
李悠南早上起床的时候看镜子,都会有一种自己似乎成熟了不少的感觉。
当然了,这种感觉对于其他人来说则更加强烈。
刘喜乐说他,“似乎更有男人味了。”
不过相比之下,王冰则让李悠南更加吃惊。
在这种无人区,水源是极为宝贵的。
之前在湖边驻留的时候,还可以通过净化手段,获得足够的清水进行清洁……
但是随着旅途继续向东,这几天时间洗澡已经成了彻底的奢侈体验了。
但无论是科研队的女研究员,还是随队的王冰,似乎都对这件事情做足了心理准备……至少,李悠南没有从她们的脸上感受到一丝难受。
挺惊讶的。
身体上也有一些奇妙的变化。
饿得快,吃得也快,消化系统变得异常高效。
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迟钝。
敏锐是看远处,你能一眼分辨出几公里外那个黑点是野牦牛还是石头,听风声能判断今晚有没有沙尘暴。
迟钝是话变少了,有一种莫名的不想聊天的感觉。
能够感受到,王冰依旧在到处找话说……但这时候更多的是出于敬业和对工作的态度。
王冰反过来开导李悠南,说:“我们管这个叫无人区静默症,很正常的。”
她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相比于之前李悠南完全脱离社会的荒野独居,这种和科考队一起在无人区生活的体验更有趣。
每天看着同样的湖、同样的山,按理说会腻,但阿尔金的神奇在于,光线一变,世界就变了。
那种美能把你从疲惫中瞬间拽出来。
李悠南在这里拍了不少不错的照片。
更有趣的变化,是和团队的关系。
这时候,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变得像家人一样。
谁肠胃不舒服了,大家会默默匀出自己的热水;谁夜里高反重了,不用叫,总有人醒着守着。
但也会有摩擦,可能因为一个镜头位置,或者一句无心的话。
不过很快会过去,因为在无人区,生气太消耗能量了。
……
随着不断向东,地貌开始变化——冰碛丘陵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确切地说,是古河床。
千万年前这里有水流过,后来河改了道,只剩下满河谷的石头。
但这里的石头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冰川漂砾那种浑圆的巨石,而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风凌石——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有的像刀刃,有的像蜂窝,有的像抽象雕塑。
石头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用手摸上去,凉凉的,像玉。
卫星图上圈定的点位,在这条古河床的中段。
车子开进去的时候,王冰往外看:“这地方……像另一个星球。”
营地扎在河床边一处相对平整的高台上。
背靠一道风蚀崖,前面是开阔的河床,左右都是散落的怪石。
风从河谷那头吹过来,呜呜地响。
下车的时候,康文武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
“终于到了周老师最期待的地方了。”
王冰愣了一下:“哪个周老师?”
“动物学家。”
刘喜乐接过话,“专攻藏羚羊,是我们国内最知名的藏羚羊研究人员。”
她往车后面努努嘴:“就那个,蹲着抽烟的。”
顿了一下,刘喜乐说:“我抽烟就是她教的,”
王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冲锋衣,正蹲在车边,手里夹着烟,眼睛却盯着河谷深处。
她差不多是科考队里年龄最大的。
不仅如此,她也是科考队里唯一一个来过阿尔金无人区的科考人员了。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进入阿尔金无人区。
那就是周敏。
刚走近两步,周敏忽然站起来,举起望远镜,往河谷深处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望远镜,脸色变了。
“不对。”她说。
刘喜乐愣了一下:“周老师,怎么了?”
周敏没理她,转身就往炊事帐篷那边走。
王冰端着摄像机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
炊事帐篷里,周敏把地图摊在桌上。
许林、康文武、李悠南都被叫过来了。
周敏的手指戳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河谷深处,靠近一道山梁。
“往年这个时候,这儿应该有至少三百只藏羚羊。”
她说,“我昨天观察了一天,一只都没看到。今天早上又观察了两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
许林皱起眉头:“可能迁徙路线变了?”
“不可能。”周敏斩钉截铁,“这条路线,它们走了至少五百年。不会变。”
康文武凑过来:“会不会是气候原因?今年降水……”
“不是。”周敏打断他,“我查过数据。今年的降水和气温都在正常范围。草场没问题,水源没问题——它们没理由改道。”
帐篷里安静下来。
许林和康文武对视一眼。
李悠南靠在帐篷门口,没说话。
有一说一,李悠南虽然有系统的帮助,自认为自己很懂动物了,但绝对不如周明懂藏羚羊。
周敏继续说:“我需要进河谷深处看看。至少走到那道山梁底下。”
她想的是,如果羊群真的出事了,应该能找到痕迹。
“多远?”李悠南开口。
“单程十五公里。”
李悠南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开车送你。”
周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感激。
“谢谢李队。”
……
第二天一早,一辆越野车驶出营地。
李悠南开车,副驾是周敏,后座是王冰和她的摄像机。
河谷越走越深,两边的风蚀崖越来越高。
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车窗都被吹得微微震动。
周敏一直举着望远镜,盯着河谷两岸。
没有羊。
一只都没有。
开了两个小时,河谷开始收窄,两边的崖壁几乎要贴在一起。
前面是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另一片盆地。
周敏让李悠南停车。
她跳下车,走到一处河床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沙子。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又蹲下。
王冰扛着摄像机跟过去:“杨老师,发现什么了?”
周敏没回答,只是用手拨开地上的沙子——沙子下面,是一串浅浅的脚印。
藏羚羊的脚印。
但那些脚印很乱。
四处散开、来回踩踏的乱印。
有几道脚印特别深。
周敏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