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无人之境》
“在阿尔金的第三天,我们见证了一件事。”
“这件事后来在科考队的总结会上,被聂老师称为——从业三十年以来,见过最离谱的事。”
“故事的起点,是李悠南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肉干,和一只乌鸦进行某种……谈判。”
“这只乌鸦叫玄幻。据说会骂人……遗憾的是,我没有听到。”
“李悠南的计划很简单:让玄幻飞上那座四千六百米的山,把一个科研设备需要的固定器,装进指定的岩缝里。”
“简单?”
“好吧,可能只有他觉得简单。”
无人机视角,一个小黑点离开营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着南边那座山。
“它飞走了。”
“朝着那座我们谁也爬不上去的山……”
分屏画面,左边是无人机传回的远景——玄幻在岩壁前越来越小,右边是玄幻第一视角——岩壁飞速掠过,裂缝、碎石、风化层,越来越近。
“它落进去了。”
“装好了。”
“成了。”
“营地里有人开始欢呼——”
“然后,它拆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脑子里蹦出同一个念头。”
“白练了?”
玄幻叼着固定器,从岩窝里跳出来,扑棱着翅膀,往旁边飞了五六米——落在另一道岩缝边上。
低头,塞进去,拧阀门。
“但它没有飞回来。“”
“它飞到了旁边。”
“……”
“后来科考队的副队长许林说,那一刻他想的不是这只乌鸦怎么做到的。”
“他想的是——那个位置,它替我们选了最稳的一个。”
王冰坐在营地边,对着镜头。
背景是夕阳,是湖,是远处的山,她没笑,语气平静。
“后来有人问我,那天你信了吗?”
“我说,我信的不是乌鸦能装固定器。”
“我信的是——有些东西,我们还不懂。”
“不懂它们能看见什么,不懂它们能感知什么,不懂它们愿意帮我们什么。”
“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
“不辜负。”
无人机缓缓拉远,镜头下的整个营地越来越小,阿牙克库木湖越来越完整,南边那座山沉默地立在天边。
黑场。
字幕搭配着键盘敲击的声音,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感谢乌鸦·玄幻。”
“以及……所有愿意帮我们看见这个世界的眼睛。”
……
目前,纪录片的素材已经有了前两集。
准确的说是一集半。
第1集算是个序章,讲述的是进入无人区前的那段集训。
虽然,王冰和央视介入的时间比较短,并没有拍摄到集训最精彩也是最核心的高原适应环节。
但是,通过整理科考队自己拍摄的相关视频素材,也能成功的做出这一集的内容。
而第2集,自然便是刚刚完成的玄幻飞向摄像机安装点的全过程了。
当然,眼下还只是一个粗糙的作品,不过王冰已经非常满意了。
只需要后期再稍微打磨一下,这部纪录片一定会非常的出彩。
躺在床上的王冰一整夜都没有睡,她之前做了很多年的自然题材的作品,但没有任何一次让他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人环境动物的和谐与统一。
不由自主地……她又想到了李悠南。
名为玄幻的乌鸦的主人。
……
在第一个营地并没有待太长时间。
这里因为身处湿地,重点任务是生态环境组的监控点布置,完成任务之后,几个负责人碰了一下头,商量了一下,许林和康文武一致决定可以出发去下一个营地了。
自然,两人达成了统一的意见后,才去找李悠南商量这件事。
对此,李悠南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意见了,当即筹划了一下,确定好路线和动身的时间,将相关的事项安排下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开展着。
“这一次的科考,说实话,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顺利的多。”
坐在车上,康文武非常认真的对第一个点位的工作进行了总结。
……
离开阿牙克库木湖,车队向东,穿越一段戈壁,翻过两道山梁,第四天下午到达鲸鱼湖东岸。
这里的地貌和前一个营地完全不同。
不是湖岸草甸,是一片开阔的冰碛丘陵。
千万年前冰川退却,留下满地浑圆的巨石,大的像房子,小的像人头,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布满冰川擦痕。
远处是鲸鱼湖——形状像一条鲸鱼,头朝东尾朝西,湖水一半咸一半淡,颜色从空中看分成两半,蓝和绿泾渭分明。
李悠南选的点位在湖东岸一个突出的台地上,背靠一道冰碛垄,前面是开阔的湖面,左右都是散落的冰川漂砾。
“就这儿。”
他指着那道冰碛垄,“地质组明天要看的剖面,就在垄子那头,走路五分钟。湖水的取样点,下去两百米。”
“露营的人别睡在巨石底下——那玩意儿看着稳,谁知道它什么时候想滚。”
众人下车,开始扎营。
地质组的杨工一下车就背着地质锤往冰碛垄那边走了,头也不回。
值得一提的是,刘喜乐也是地质组的,而这个点位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重要到,一到这里她就开始猛抽烟,抽完还要深呼吸,让自己冷静冷静。
真正投入到工作的状态当中,刘喜乐便褪去了之前面对李悠南时的那副逗逼模样,气场都变了。
这段时间以来,李悠南发现刘喜乐工作时候最常干的事情,便是和他同组的杨工争论。
杨工,全名杨新华,四十多,地质所的老资历。
他非常符合李悠南对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
严谨,固执,还有一些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
有人亲眼看见他对着一块花岗岩念叨:“你从哪儿来的?跑这么远,累不累?”
石头当然不回答。
他就自己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自言自语:“嗯,不说话,默认了。”
第二天的任务是沿着冰碛垄做剖面测量,采集不同层位的岩石样本,分析古冰川的活动年代。
李悠南自然没跟着去。
他要和保障组检查车辆,补给物资,还要和央视的人确认下一个补给点的位置。
但王冰跟着去了。
她没带摄像师,自己扛着一个小型摄像机,和杨工,刘喜乐一起走进那片巨石阵。
上午十点,阳光照在冰碛垄上,石头泛着灰白的光。
杨工蹲在一堵天然岩壁前面,举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那面岩壁大概两层楼高,是冰碛垄的断面,一层一层的堆积物清晰可见——砂砾层、黏土层、漂砾层。
王冰在旁边拍,镜头从岩壁底部慢慢摇到顶部。
杨工忽然停住了。
他的放大镜停在某一层,一动不动。
“不对。”他说。
刘喜乐也皱起了眉头。
王冰把镜头推近。
那一层,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平行的,一头深一头浅,像什么东西用力刮过去的痕迹。
划痕的表面不是新鲜的——和周围岩石一样风化,显然不是最近弄的。
杨工掏出一把卷尺,量了量划痕的宽度、深度、间距,然后掏出记录本,刷刷刷地记。
“这是冰川擦痕。”
他头也不抬,“冰川移动的时候,夹在冰底的石头刮过基岩,留下的。这一层的位置……”
他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看整面岩壁,又掏出GPS定位,算了算海拔。
“不对。”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重了。
刘喜乐的脸色也变了变,默默的看着杨工计算的数据,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后又更加迷惑了。
王冰终于忍不住:“杨工,什么不对?”
刘喜乐沉默了一阵,接过话来:“这一层的位置太低了。按照我们之前的数据,这个年代的冰川应该还在上面——至少比这儿高两百米。它怎么下来的?”
“除非……那次冰川推进的规模,比我们以为的大得多。”
杨工缓缓抬起头。
……
晚上,炊事帐篷里热气腾腾,厨师炖了一锅羊肉。
杨工没怎么吃,就端着碗蹲在帐篷外面,眼睛还盯着那座冰碛垄的方向。
旁边坐着刘喜乐。
两人在争论。
“那个擦痕的位置,会不会是后期滑坡造成的?不是原生冰川擦痕?”刘喜乐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可能性。
“滑坡的擦痕方向和冰川的不一样。我看过了,方向一致,深度均匀,是典型的冰川擦痕。”
“但是那一层的年代……”
“我知道。”
杨工打断她,“那一层应该是倒数第二次冰期的,那时候冰川规模大,但按照模型计算,它不应该下到那个高度。如果它真的下到那儿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刘喜乐替他接下去:“那我们之前的所有模型……都要推倒重来!”
杨工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听到两人的对话,许林皱起了眉头。
王冰端着碗凑到李悠南旁边,压低声音问:“李悠南,你能听明白他们的意思吗?”
李悠南嚼着羊肉,看了一眼帐篷外那两个黑影。
“嗯,发现了一个东西,和课本上写的不一样。”
“那怎么办?”
“先吵。”李悠南说,“吵明白了,再去验证。”
王冰愣了一下:“啊?”
李悠南则有一些有趣地望向了还在争论的两人。
……
第三天早上,杨工起了个大早。
他背着地质锤,一个人往冰碛垄的上游方向走——那是冰川来的方向,也是那面岩壁延伸的方向。
他想找到更多的证据,证明那个擦痕不是孤例。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上面有一片岩壁,应该还有更多的擦痕。”他说,“但是……过不去。”
“怎么过不去?”王冰问。
杨工指了指冰碛垄的尽头——那里是一道陡崖,垂直的,大概三四十米高,岩壁风化得厉害,看着就悬。
“那道崖壁后面,应该还有一截老冰碛垄。”
“如果能上去,能看到完整的地层序列。如果那些擦痕在更高的位置也能找到,就说明那一次冰川推进真的是大规模的。”
他顿了顿。
“但上不去。”
那崖壁太陡了,风化石,没法攀。”
刘喜乐在旁边补充:“无人机也飞过去看了。崖壁后面确实有一片平台,能看到露出的岩层。但是岩壁上没有落点,无人机没法取样。”
又是“上不去。”
王冰下意识的就望向了正在开心地吃着肉干的玄幻。
玄幻这几天闲得很。
自从装完那个点位,它每天就是吃、睡、和当地的水鸟吵架、回来吃、再睡,再不就是逗一逗团团,然后被打一顿。
它擅长自己找乐趣——有时候跟着车队飞一段,有时候蹲在旗杆上看人忙活,有时候飞到湖边捉鱼——当然了,水平有限,只能做做样子。
李悠南注意到了王冰的目光,哈哈大笑,说:“这件事情,你指望不了这傻鸟。”
王冰摇了摇脑袋,在旁边蹲下来摸了摸玄幻的脑袋:“它可不傻……”
李悠南微微舒了口气,走到杨工的旁边:“只要能上去就行了是吧?”
杨工迟疑地看了看李悠南。
之前,生态环境组,靠着那只乌鸦安装了一个极为刁钻的摄像机。
确实是让人振奋的事情。
但他很清楚,那只乌鸦不是万能的,就比如这一次他们地质环境组的采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