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呼吸都带着白气。
摄氏零下五度,这个海拔的八月清晨,比想象中更不留情面。
拉开帐篷的瞬间,李悠南不由自主的呼了口气。
阿雅克库木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整块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翡翠。天色将亮未亮,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第一缕光,不是照在湖上,是藏在湖里——水面把天光收进去,又从深处透出来,那种蓝,浓得化不开。
李悠南舒服地在营地附近漫步,低下头去,手碰到地上的草,草叶是硬的,冻了一夜,上面覆着一层白霜,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不是玄幻和团团。
李悠南抬头往湖西岸看,芦苇滩那边,黑压压一片。
水鸟醒了。
整个湖岸线像一条流动的带子,那些黑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往水里挪,往芦苇深处钻。
繁殖期的鸟最警惕,天亮前的最后一阵黑暗,是它们换班的时候。
李悠南想了想,转身从帐篷里将照相机背出来。
往营地外面走了几步,看得更清楚些。
而与此同时,王冰、生态组负责观测鸟类的研究人员,也差不多起床了。
摄影师给王冰比划了一下,让她调整一下站位……这个纪录片主打一个真实,各种生活的细节都有可能是后期的素材。
随后他们都注意到了李悠南。
镜头索性把李悠南也给框了进去。
“早啊!”
“早。”
李悠南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相机。
王冰明显有一些诧异,眨了眨眼睛,随后比了一个剪刀手……很逊的Pose啦。
下一刻她便听到了快门声响。
见状,王冰嘟囔着:“都没睡醒,拍的好看吗?”
一面说着,王冰一面朝着李悠南走过来。
李悠南将相机上的预览照片打开,见王冰朝自己走过来,抬了抬眼,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随后又继续查看相片。
王冰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李悠南的旁边,凑过去一看照片,顿时表情微微一僵。
相片里没有半个她的影子。
焦距直接从她的肩膀略过,画面中是一只刚刚从湿地飞起来的鸟儿。
飞鸟的神态,甚至扑腾翅膀的细节都捕捉得非常精准。
李悠南骄傲地说:“我拍鸟一向很在行,怎么样?”
王冰给李悠南送来一个难以言说的笑容,又有一些无奈的朝着自己的摄影师镜头叹了口气。
摄影师哈哈大笑。
……
脚下是盐碱地,白花花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晨光这会儿真正爬上来了,从东边的山缺口漫过来,先是染红山顶的几片云,然后往下淌,淌到半山腰,淌到山脚的冲积扇,最后落在湖面上。
湖水的颜色开始变了。
从墨蓝变成靛青,从靛青变成孔雀蓝,中间过渡的那几秒,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整瓶水彩,还没搅匀。层,贴在湖面上,像一层纱。
在这个点位,真是挺不错的。
李悠南专心致志地拍了不少飞鸟的照片。
自然,他的摄影技术,哪怕连王冰带过来的摄影师也自愧不如。
回到帐篷的时候,玄幻正在捉弄着团团。
当然也有可能是天性好玩的乌鸦试图叫醒猫头鹰陪它一起玩。
虽然乌鸦已经足够聪明了,但它大抵是理解不了为什么这只看上去胖乎乎的同类大鸟,白天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和自己是不同的。
团团被玄幻吵的有一点烦了,跳起来抓住玄幻打了一顿。
这下子乌鸦终于舒服了。
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羽毛,扑翅着翅膀飞去和那些当地的飞鸟玩了一阵。
生态组的几名研究人员讨论了很长时间,还是没能确定最终的点位。
“就那个点位最好了。”
“但是人上不去啊……”
“用无人机送上去呢?”
“不行,没办法安装……”
其他科研组的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央视的工作人员也在这里取到了许多不错的镜头。
随后又找上了李悠南,准备拍摄一些采访的素材。
当然了,并不是特别严肃正式的采访,更多时候,就像是王冰和李悠南的闲谈,然后恰好被摄像头的镜头给记录下来了。
午后,王冰钻进了工作车,和央视的工作人员们讨论着作品。
镜头的画面是李悠南独自在营地外漫步,俯身触碰结霜的草,抬头望向湖面,远处传来鸟鸣。
王冰笑嘻嘻地说:“这里的文案可以这样写……李悠南已经在湖边站了很久,手里拿着相机,像一个等待猎物已久的猎人——只不过他的猎物,是鸟。”
摄影师突然笑着说:“后面的这两个镜头要不要?”
“我看看……要啊,肯定要要,文案我都想好了!”
画面:王冰从帐篷钻出来,头发有点乱,朝李悠南比了个剪刀手;李悠南按下快门。
画外音:
“我以为他在拍我。”
“毕竟,这是大多数拿相机的人对女生的美德。”
画面:王冰凑过去看相机预览,表情从期待变成微妙;相机屏幕特写:一只刚刚起飞的鸟,从王冰肩膀的位置掠过。
画外音:“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那张照片里,我的位置被一只鸟取代了。李悠南的原话是——”
李悠南同期声:“我拍鸟一向很在行,怎么样?”
画外音:“我能怎么样。我只能笑。”
王冰此时已经想到了剪辑出来的作品,这个桥段有多有趣了。
就在讨论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几声惊呼。
本着对新闻的敏锐嗅觉,车内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跳下车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李悠南蹲着,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干。
这会儿刚刚收工没多久的科研人员们都聚拢在那里看着李悠南的表演。
不远处,那只叫玄幻的乌鸦站在一个折叠椅上,歪着脑袋看他。
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设备箱,箱盖平摊在地上。
旁边摆着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红外触发相机,一块拳头大小的太阳能充电板,还有固定器和卫星通讯模块。
李悠南拿起那台红外相机,在玄幻面前晃了晃。
玄幻低头啄了啄相机的外壳,金属的,啄起来当当响。
它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脖子,然后抬头看李悠南。
李悠南从兜里摸出一小块肉干,放在相机上面。
玄幻的眼睛立刻亮了。
它低头去啄肉干——但相机表面是弧形的,肉干放得不太稳,它一啄,肉干滑下来,掉在地上。
李悠南笑了,捡起肉干,这次没放相机上,而是直接塞进它嘴里。
李悠南用两块岩石模拟出一个石缝,将固定器卡进去,随后再拧动阀门,这样固定器就卡紧了,接下来再将相机放进固定器的卡扣,就固定好了。
整个过程都展现在玄幻面前。
拆开,再摊开给玄幻看。
玄幻低头看了看,用喙啄了啄固定器,又啄了啄相机,然后抬起头看李悠南,一脸疑惑。
李悠南从兜里掏出第二块肉干,放在固定器和相机中间。
“把这个叼起来。”
玄幻低头,叼起肉干——直接叼走了肉干,固定器和相机留在原地。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噗嗤笑出声来。
李悠南也笑了,把肉干从它嘴里拿回来,放回原位。
他指了指固定器和相机。
玄幻歪着脑袋看他。
李悠南又摸出一块新的肉干,这次没放中间,而是举在手里让它看见。
“叼起来,然后有肉。”
玄幻低头看了看固定器和相机,犹豫了两秒,然后叼起那固定器。
李悠南摸了摸它的脑袋,将固定器取出来,把肉干塞进它嘴里。
之前有过训练玄幻做某些事情的经验,李悠南此时再做这件事情显得轻车熟路。
核心逻辑就是让安装的步骤一步一步被拆解开,让玄幻理解。
比如第一步,就是安装固定器。
李悠南尝试让玄幻叼着固定器放入那个模拟的岩石缝里,成功了以后就奖励一块小肉干。
玄幻确实很聪明,仅仅试了十几次就察觉了李悠南的意图。
当它将固定器放入模拟的岩石缝后,所有人都一起发出了一声欢呼,它有一些懵逼的抬起头,但也跟着蹦蹦跳跳起来。
不过这仅仅是第一步。
不远处的聂老师有一些无语的望着这一幕。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试图让一只鸟去帮我们执行安装摄像头的任务……如果真的成功的话,真的太离谱了。”
“哈哈……说实话悠南提出来想要训练训练那只乌鸦做这件事情,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呢,但看他的这架势,好像真能成功。”
王冰扭头看了看摄像师,果然不必她提醒,摄像机的录制灯早就已经常亮了。
“要是李悠南这乌鸦真的能飞上去,把这个摄像机给装上的话,我觉得我的三观都要被颠覆了。”
一面拍摄摄像大哥,一面有一些无语地说。
“但我觉得……应该没那么容易。”
虽然大家都在期待地望着那只小家伙,但也都很清楚,就算是人上去进行组装,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一只乌鸦呢。
而那边,李悠南又没过多久便让玄幻学会了使用固定器,把它完全卡紧在岩缝里。
好在这种固定器本来就是半自动的,操作比较简单,固定的也比较牢靠,只要是大小差距不大的岩石缝都能安装。
在这种无人的地方,几乎不必担心被破坏的风险。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把固定器与摄像机以及太阳能电池板和无线通讯组件连接起来了。
对于玄幻这只甚至能帮李悠南安装监控器的插头的鸟来说,这并不复杂。
一直折腾到傍晚,玄幻已经可以十分熟练的完成从安装固定器到摄像机的组装。
当李悠南为所有人展示这激动人心的一幕时,每个人心头都不约而同的蹦出来几个字:真他妈太离谱了。
而接下问题的难点在于……如何让玄幻飞到固定的点位去安装呢?
其实也很简单……
李悠南是这样做的,找两块模拟岩缝,其中一个区域用颜料标记一下,当玄幻飞到有标记的区域找到岩缝开展固定工作,就给奖励反馈。
适应以后,用无人机飞上去在那片区域撒上颜料,玄幻就能明白,它的工作地点在哪里了。
当然,想法听起来简单,真正操作起来还是挺难的。
午后,令人激动的实操环节终于到来了。
……
无人机嗡嗡地盘旋在那座山的南坡,高度四千六,信号传回平板上的画面——灰褐色的岩壁,风化得厉害,一道道裂缝像老人的皱纹。
营地里,所有人都围在刘喜乐身边,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王冰站在最前面,摄像师的镜头越过她的肩膀,对准平板。
另一个机位对着李悠南——他蹲在地上,正在给玄幻做最后的检查。
红外相机,太阳能板,蓄电池,卫星传输模块,还有最重要的——那几个小小的金属固定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