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进岩缝,拧紧阀门,所有设备都要靠它们固定在这座四千六百米的山上。
玄幻的胸腹间固定着那枚微型摄像头,镜头朝前,实时传回画面到另一个平板——那是玄幻的第一视角。背上用软胶垫固定着GPS定位器。
李悠南拿起第一个固定器,递到玄幻面前。
“玄幻,这个。”
玄幻低头叼起固定器,轻轻巧巧的。
李悠南站起来,往南边那座山望了一眼。
阳光打在山脊上,把那个天然岩窝的位置照得发亮。
无人机已经升空,悬停在岩窝上方,作为引导。
“看见那架无人机了吗?跟着它飞。把东西放好,回来吃肉。”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肉干,在玄幻眼前晃了晃,塞回口袋。
玄幻盯着他的口袋,嘎地叫了一声。
起飞。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平板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玄幻跟在后面,叼着那个小小的金属件,越飞越高。
海拔四千三,四千四,四千五——岩壁越来越近,那个岩窝出现在画面边缘。
不得不说,鸟来执行这项工作也有鸟的优势。
这种位置人类几乎不可能上来……李悠南除外。
玄幻落进去了。
第一视角的画面晃动,稳住。
镜头对着岩壁,灰褐色的,满是风化的纹路。
它低头,把固定器塞进岩窝底部一道天然的裂缝里——那个位置,无人机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好了。
塞进去,然后用喙去拧阀门。
一下,两下,三下。
固定器卡死了。
营地里一阵压抑的欢呼。
但欢呼还没落下去,画面里的玄幻没有飞走。
它低头,用喙啄了啄那个固定器,又啄了啄旁边的岩石——然后它开始拧阀门。
反向的。
它在拆。
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哎?”聂老师的声音都变了,“它怎么……”
固定器被叼出来了。
人群里一片失望的叹息。
“搞什么……”
“是不是忘了?”
“哎,毕竟只是……鸟。”
只有李悠南,皱着眉头,目光深邃,却没有妄下定论。
果然,不多时他的眼睛就亮了。
因为画面里,玄幻没有往回飞。
它叼着那个固定器,从岩窝里跳出来,扑棱着翅膀,往旁边挪了大概五六米——另一道岩缝,比刚才那条窄一点,深一点。
它落下去,把固定器塞进那道新岩缝,拧紧。
然后它飞起来,没有往回走,而是飞回了刚才那个岩窝。
第一视角的画面里,它落在那道空了的岩缝边上,低头,用喙使劲啄了啄旁边的岩石——那块石头,在镜头里晃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朝着无人机的方向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往回飞了。
营地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刘喜乐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聂老师愣愣地盯着屏幕,像是没反应过来。
“啊?这是鸟能做到的事情吗?”
李悠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动身。
他往营地旁边那片模拟用的岩石坡去了。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呼啦啦跟上去。
李悠南在那两道相邻的岩缝前蹲下。
一道是他用红漆标记过的,一道是空的。
他伸手,按了按红漆标记那道岩缝旁边的岩石。
轻轻一按,石头晃了。
他又走到另一道岩缝前——那道玄幻后来装了固定器的。
按了按周围的岩石,纹丝不动。
他回过头,看着众人。
没人说话。
“这鸟成精了……”
王冰的摄像师缓缓把镜头从李悠南脸上摇到那两道岩缝,又摇回来。
远处,玄幻正在飞回来的路上,那个小黑点越来越近。
聂老师表情有一些复杂。
“它……它怎么知道那块石头是松的?”
王冰望着李悠南:“你教他的?”
李悠南苦笑一声:“我训练它的时候你们都在啊……学霸从来都不会只做常规题,他们一定要做点附加题,展示一下能力。”
“它刚才飞回去啄那一下,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没选错。”
玄幻落下来了,落在李悠南的胳膊上,喘着气,胸腹起伏得厉害。
李悠南从兜里摸出肉干,两块,一起塞进它嘴里。
“辛苦啦,傻鸟……你还做超纲题!太给我长脸了。”
它嘎地叫了一声。
……
第二趟。
第三趟。
每一趟回来,它都喘得比上一趟厉害。
但每一次,它都稳稳地落在那道岩窝里,稳稳地飞回来。
第四趟,是红外相机。
最重的一个,五百多克。
玄幻叼起来的时候,脑袋明显往下沉了一下。
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有点吃力,高度爬升得比前几次慢。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平板上,那个小小的黑影在岩壁前慢慢上升,一阵风过来,它晃了一下,翅膀猛地扇动,稳住,继续往上。
“慢点……”有人下意识地念叨。
王冰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
第一视角的画面在晃。
能看到岩壁,能看到风化的裂缝,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岩石上掠过。
呼吸声从玄幻身上那个微型麦克风传回来——不是呼吸,是翅膀扇动的风声,又急又重。
岩窝到了。
玄幻盘旋了两圈,找准角度,落下去。
落下去的那一瞬间,画面剧烈晃动,然后稳住。
它低头,把相机放下。
放下之后,它没走。
它低头啄了啄相机,又啄了啄旁边已经放好的太阳能板和蓄电池——三样东西挤在那个小小的岩窝里,有点乱。
随后开始组装。
它低头叼起那根连着卫星模块的数据线——李悠南之前教过它无数次的那根线——把线头插进了相机侧面的接口里。
一下,到位。
插好了。
画面里,它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插好的接口,用喙啄了啄,确认插紧了。
那一声又响又亮,顺着风飘回来,清清楚楚。
营地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刘喜乐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聂老师的眼眶突然红了。
李悠南站着没动,眼睛盯着平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成了。”
人群炸了。
欢呼声、掌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刘喜乐跳起来,差点把平板摔了:“我必须得出去抽支烟,冷静冷静。”
聂老师转过身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机械师嗷嗷地喊着,抱着旁边的人使劲晃。
王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从南边的山飞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落在李悠南的胳膊上。
玄幻喘得厉害,整个胸腹都在剧烈起伏。
四千五的海拔,四趟,最后一趟还多干了那么多活。
它蹲在李悠南胳膊上,翅膀微微张开,抖着。
但它还是歪着脑袋,看着李悠南的口袋。
李悠南蹲下来,从兜里把所有的肉干都掏出来——七八块,全塞进它嘴里。
玄幻叼着那一大把肉干,眼睛瞪得溜圆。
太多了,太多了……根本吃不完
不过它没急着吃,蹲在李悠南胳膊上,喘着气,翅膀还在微微地抖。
旁边,王冰的摄影师突然说了一句:“我拍了那么多东西……今天这个,是我拍过最离谱的。”
王冰扭头看李悠南,又看看那只叼着肉干、一脸茫然的乌鸦,再看看南边那座山。
那个岩窝里,一套完整的科考设备正在工作,第一张照片正通过卫星传回营地。
“李悠南,我的决定是对的。”王冰突然说。
李悠南有一些疑惑:“什么决定?”
关于这支片子要从李悠南的视角展开这件事情,王冰并没有告诉他呢。
王冰轻轻笑了笑,“后面你就知道了。”
远处,夕阳正往山后面沉,最后的光打在岩壁上,把那道山脊染成了金色。
那个小小的黑点还在李悠南胳膊上蹲着,慢慢地嚼着肉干,一边嚼,一边歪着脑袋看那座山。
像是在看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