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需要用到镐子挖开表层的岩石的。
对于乌鸦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超纲的难题了。
他想都没想便摇摇头:“李队,这件事情恐怕没有办法,请你的爱鸟代劳。”
李悠南耸了耸肩膀:“我可没指望继续用它。”
刘喜乐眨了眨眼睛,“你……你打算帮我们上去开采样品吗?”
李悠南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喜乐。
刘喜乐被这眼神盯得有一些不好意思了,咳嗽一声,从兜里摸出香烟,给自己点上。
相比于其他人,刘喜乐确实更了解李悠南一些,知道李悠南的攀岩技术有多厉害。
如果,李悠南可以帮他们上去的话,确实就能完成这项任务了。
之前她说话声音那么大,就是为了故意让李悠南听到。
毕竟这种事情,或许李悠南能做到,但还是带着不小的危险性的,主动请求有一些不太合适,最好是他自告奋勇。
不过,下一刻刘喜乐就失望了。
李悠南说:“科研毕竟是你们的工作,我是一个外行人,对于地质方面的东西还真不是很懂,真让我上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入手。”
刘喜乐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语气中有一丝失望。
杨工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说:“这个确实还得我们自己去才行。”
而就在这时,李悠南话锋又一转:“所以,干脆我想个办法把你们弄上去吧。”
刘喜乐顿时一呆,杨工也表情微微一愣。
把我们送上去?
李悠南又想到什么,目光望向了不远处还在斗鸟的王冰,说:“冰冰,要不然你也跟着一起上去吧……”
王冰愣了一下子,“我也可以吗?”
“应该是挺好的素材吧……”
刘喜乐连忙摇头说:“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冒冒险就行了,冰冰姐可不行。”
王冰顿时来了兴趣:“你打算怎么做?”
李悠南淡淡地说:“搭一条路就好了。”
李悠南说完“搭一条路”之后,刘喜乐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
李悠南在崖底站定,仰头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锤子往腰间一别,手搭上了第一块岩石。
王冰的镜头推近,呼吸屏住。
刘喜乐攥着那捆静力绳,指节发白,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感觉。
“他……他不系绳?”
王冰声音也有一些紧张起来。
“系了没法爬。”
刘喜乐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悠南,“这种风化岩,绳子一拖,石头就往下掉,他得先上去把保护点打好——裸攀。”
裸攀。
王冰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徒手,无保护,任何一块松动的石头都可能是终点。
镜头上,李悠南已经开始移动了。
左手抠住一道裂缝,右手探向更高处的一块凸起,脚尖踩在比巴掌还小的平台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三根手指上。
然后他松开了左手。
王冰差点叫出来。
但那只手已经抓住了更高处的一个凹陷,身体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慢慢往上挪。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每一步都稳得让人心惊——手指抠进去之前,会先用指尖敲一敲那块石头,听声音。
声音脆的,下脚;声音闷的,绕开。
他绕开了至少三处看起来可以踩的凸起,因为那些石头声音不对。
岩壁上,碎石偶尔簌簌地往下掉,打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悠南头都没回。
……
爬到二十米左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脚下是一道浅浅的裂隙,两只脚都踩在里面,勉强能站稳。
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根膨胀钉,用锤子轻轻敲进头顶的一道裂缝里。
“当当。当当。”
他敲两下,停一下,侧耳听。
再敲两下,再停。
然后他换了个位置,重新敲。
王冰不懂攀岩,但她懂声音——那不是在敲,是在听。
他在听石头里面是实的还是空的。
敲了大概十几下,他选定了位置,把膨胀钉敲进去,拧上挂片,扁带穿过去,绳子卡进去。
第一个保护点,打好。
他拽了拽扁带,确认牢固,然后继续往上。
二十五米。
三十米。
三十五米。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他脚踩的一块石头——一块看起来稳稳当当、之前他踩过好几次都没事的石头——突然松了。
不是慢慢松动,是直接往下掉。
李悠南的身体跟着往下一沉,整个人失去支撑,悬空了。
那一瞬间,王冰的脑子一片空白。
刘喜乐手里的静力绳掉在地上。
但李悠南的左手已经抓住了另一道裂缝,右手死死抠住岩壁,整个人贴在石头上,等那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去——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下掉。
是往上。
他的右手抠进一道新裂缝,左手松开原来的位置,抓住更高处的一个凸起,脚在岩壁上蹬了一下,身体往上一窜——
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三十七米处的一个小平台上。
那个平台……
大概两只脚并拢那么大。
他就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那块掉下去的石头,略微沉思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剩下的几米。
然后他继续往上。
王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是,这么淡定吗?
……
登顶了。
站在那道平台边缘,他低头朝下面挥了挥手。
刘喜乐腿一软,长长舒了口气,直接坐在地上。
王冰的镜头一直对着他,手抖得厉害,但画面没晃——她把摄像机死死抵在胸口,用身体当稳定器。
李悠南在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捆静力绳放下来。
刘喜乐把绳头系上石块,往上扔。
扔了三次,李悠南才接住。
他把绳子固定在最上面的两个锚点上,然后用力拽了拽。
拽完,他顺着绳子速降下来。
一边降一边检查刚才打的那些保护点。
降到一个点,拽一拽扁带,确认牢固;降到下一个点,再拽一拽。
他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些点位都很安全。
而且,每个点位相互联动,就算真的王冰超重了,拽下来一两个点,也不会直接摔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拍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王冰的镜头。
“明天你们上去,用上升器,挂在这条绳子上。
“全程十三个保护点,最密的间距三米一个,掉不下来。”
王冰把镜头从李悠南脸上摇到那道陡崖,又摇回来。
四十三米。
风化岩。
裸攀。
十三颗膨胀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一幕,她录进去了吗?
看了一眼回放。
录进去了。
那块石头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李悠南悬空的那一瞬间,还有他往上窜的那一瞬间——全录进去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
……
晚上,炊事帐篷里。
刘喜乐长叹一口气:“我刚才算了一下那条线的难度——四十三米,风化岩,平均每三米打一个保护点,裸攀上去……”
她顿了顿。
“这个难度系数,全国的攀岩教练加起来,敢说能上的,不超过五个。”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王冰端着碗,看看刘喜乐,又看看李悠南。
李悠南还在嚼羊肉,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五个里有你吗?”王冰问。
李悠南想了想,望向了刘喜乐:“五个人能上去?”
“嗯?”
“应该没那么多。”
“哈?”
李悠南平静的说出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很狂妄的内容,但是王冰莫名觉得非常合理。
甚至没有感受到一丝凡尔赛的感觉。
……
镜头里,无人机航拍,那道陡崖垂直地立着,风化岩壁灰白相间。
镜头慢慢推进,岩壁上隐约能看见一条细线——那是静力绳,和每隔几米的一个个小点——那是膨胀钉和挂片。
“后来我们数了一下。”
“那条路上,有十三个保护点。”
“每一个,都是他徒手爬上去打的。”
“每一块石头,他都用手敲过,用耳朵听过。”
“那些声音不对的,他绕开了。”
“那些声音对的,他信任了。”
“刘喜乐后来算了一下那条线的难度。”
“她说,全国敢这么爬的,不超过五个人。”
“但是李悠南说,能爬上去的没那么多。”
“敢和能是两码事。”
“我信。”
“第二天,我们上去了。”
“用他打的钉子,挂在他挂的绳子上,踩在他踩过的石头上。”
“那些石头,都稳。”
“他帮我们听过了。”
后面有一个惊险的镜头。
一块石头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李悠南身体往下一沉,悬空,左手抓住另一道裂缝,右手抠进岩壁,整个人往上窜。
“那块石头掉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回放的时候,我才看清——”
“从失去支撑,到重新稳住,再到往上窜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够我喊一声啊,够刘喜乐掉一根烟。”
“但不够他往下掉。”
“后来,杨工把那块掉下来的石头捡回去了。”
“他说,留着,当个纪念。”
“纪念什么?”
“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