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住了。
王冰跟上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河床边的乱石堆里,有一团灰褐色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只藏羚羊。
死了。
不止一只。
是五只。
五具尸体,散落在方圆三十米的范围内。
有的侧躺,有的仰翻,有的蜷缩成一团。
最大的那只角很长,是成年的公羊。
最小的那只——是幼崽。
周围的石头上,到处都是暗褐色的痕迹。
血。
干了很久了。
王冰深吸一口气……扛着摄像头记录下来。
周敏蹲下来,只是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不是天敌。”
刘喜乐从后面赶上来:“怎么看出来?”
周敏指着最大那只公羊的腹部:“你看这儿。”
腹部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着,已经发黑。
但那些抓痕的排列很奇怪——不是狼的,狼咬猎物会撕扯,伤口不会这么整齐;也不是熊的,熊的爪子更宽,力道更大,这只羊的骨头应该断了,但没有。
“那是什么?”刘喜乐问。
周敏没回答。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又蹲下,翻开一块石头。
石头下面有几根毛——灰褐色的,比藏羚羊的毛粗,带着点白色。
她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猞猁。”她说。
刘喜乐皱起眉头:“猞猁杀的?”
李悠南却摇摇头:“猞猁不会杀这么多,猞猁是独行动物,一次杀一只就够了。”
他环顾四周,五具尸体。
“这不是捕食,这是屠杀。”李悠南若有所思。
众人一听,都呆了一下,望向李悠南。
王冰的镜头扫过那五具尸体,又回到周敏脸上。
周敏没有吭声。
她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眼眶慢慢红了。
……
回营地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周敏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李悠南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里的周敏。
快到营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周老师,明天我陪你再进去一趟。”
周敏扭头看他。
“把那五只都带回来。”李悠南说,“解剖,查清楚死因。”
周敏愣了一下:“解剖?”
“嗯。”李悠南看着前面的路,“如果是病死的,那附近的羊群都有危险。如果是被什么袭击的,那袭击者可能还在附近。”
他顿了顿,语气有一些严肃起来。
但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其实他判断……不是动物干的。
……
晚上,炊事帐篷里。
许林端着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李队长,藏羚羊是一级保护动物。解剖尸体,需要报批,需要许可,需要——”
“但需要知道它们怎么死的。”
李悠南打断他,“五只羊死在同一个地方,死状异常,如果是传染病,整个种群都可能面临威胁。”
“如果是盗猎……那现在就有犯罪正在进行!”
许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康文武在旁边插话:“可是李队长,解剖这种事,得有专业的动物学家来做……咱们这次出来的队伍里,没有这方面的老师。”
“我来。”李悠南淡定地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康文武呆了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你?”
杨工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怀疑:“李队长,我知道你攀岩厉害,知道你会训鸟,知道你对野外生存有一套,但解剖……”
只有刘喜乐,忽然回想起之前看李悠南的视频……
其实,李悠南此时也有一些头疼……
毕竟,会解剖牛和会解剖藏羚羊是两码事。
你可以合法弄到一头牛宰杀,但你会解剖藏羚羊,并且对它的身体肌腱表现得那么熟悉,就有一些不太正常了。
李悠南说拿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里面是他之前在雪区熟练地用小刀解剖牦牛的视频。
“对于解剖动物这件事情,略懂一点,虽然没有解剖过藏羚羊,但有周老师的指导,应该问题不大。”
帐篷里又安静了。
王冰的表情有一些复杂:“你……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李悠南想了想。
“不会生孩子。”他说。
王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着笑着,又停住了。
因为周敏望住了李悠南。
“明天几点出发?”她问。
“天亮。”
周敏点点头,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车队再次进入河谷。
这次是三辆车。
一辆运装备,一辆坐人,一辆皮卡车,空着——用来运尸体。
到达现场的时候,阳光刚刚照进河谷。
那五具尸体还躺在原地,和昨天一模一样。
李悠南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防水箱。
打开,里面是整套解剖工具——手术刀、镊子、剪刀、骨锯、取样瓶、橡胶手套、口罩、防护服。
他一边穿戴一边吩咐:“周老师和我一起,刘喜乐负责记录王冰——”
他看了一眼王冰手里的摄像机。
“拍可以。别拍太细。”
王冰点点头。
李悠南戴上手套,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是那只最大的公羊。
他的手很稳。
切开皮肉的时候,刀刃几乎不带一丝颤抖。
一边切,一边说:
“尸体腐败程度,死亡时间大概在五天前,体表无明显啃食痕迹,说明死后没有被大型食腐动物光顾。”
他翻开皮肉,露出腹腔。
“肝脏……完整。肾脏……完整。胃——”
他用刀划开胃壁,里面滚出一团半消化的草。
“针茅,是这个季节藏羚羊的主食,说明它死之前还在正常进食。”
周敏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李悠南继续翻找。
手探到胸腔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儿有东西。”
他的手慢慢往外抽——指尖捏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暗红色的,不规则形状,大概指甲盖大小。
他把那东西放在一块石头上,用刀尖拨开。
金属的。
一颗子弹头。
王冰的镜头推近,特写。
那颗弹头很小,很旧,沾满了血和肉,但依然能看出金属的光泽。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