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深层禁闭区的走廊愈发狭窄,灯光也由惨白转为一种更压抑的、近乎黄昏色调的昏黄。
墙壁上多了肉眼可见的加固层,每隔五米便有一道气密门式的隔离闸,空气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底下,隐隐浮动着一缕更陈腐、更难以定义的气息。
工作人员在倒数第二道闸门前停住,刷卡,按指纹,输入长达十二位的动态密码。
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液压泄气声,向两侧滑开。
他没有再往前走。
“就……就是这里了,法尔科内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门后那十几平方米的空间是什么不可直视的深渊,“按照规定,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有任何情况,请立刻按墙上的红色按钮。”
“知道了。”
索菲亚没有看他,径直迈过门槛。
王青跟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工作人员那张欲言又止的、混杂着畏惧与解脱的脸隔绝在外。
这间屋子比老法尔科内的病房差了不止一个等级。
没有软包墙面,没有固定在地面的防撞家具,甚至连那盏被有机玻璃罩保护的灯都没有。
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一根裸露的荧光灯管,光线生硬,将狭小空间内的每一道阴影都切割得棱角分明。
室内陈设极度简化到近乎残酷:
一张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单人床,铺着薄得近乎象征性的褥子,墙角一个开放式不锈钢马桶,连隔帘都没有。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桌椅,没有储物柜,没有任何可供阅读的纸片。
甚至没有窗户。
而乔纳森·克莱恩,曾经的心理学博士、哥谭大学最年轻的客座教授、阿卡姆疯人院备受尊敬的顾问,就盘腿坐在这张单薄得几乎能硌出骨头的床铺上。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色病号服,质地粗劣,袖口磨出了毛边。
衣服明显偏大,空落落地罩着他明显比巅峰期瘦削了许多的躯体,在肩胛骨和锁骨的位置凹出不规则的暗影。
他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足交叠,脚背青筋隐现。
他的头发远不如王青记忆中那般一丝不苟。
曾经儒雅地梳向脑后的深棕色发丝,如今长长短短地垂落,几缕散乱地搭在额前,在荧光灯下泛着缺乏养护的枯涩光泽。
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加锋利,眼窝也陷得更深,将那双本就擅长洞察他人恐惧的眼睛,衬得愈发幽邃难测。
可是,他的姿态是松弛的。
没有被监禁磨灭意志后的涣散,更没有失去希望后的麻木。
那般近乎安详的松弛姿态,就好比一条盘踞在洞穴深处的蛇,清楚自己的毒牙并未被拔除,只是暂时没有猎物需要猎杀。
铁门滑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空间里异常刺耳。
克莱恩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下颌,然后是脖颈,最后才是整个上半身。
接着,他看到了索菲亚。
于是,他笑了。
是意料之中。
是期待已久。
是终于来了。
他的嘴角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弧度向两侧舒展,牵动眼尾细密的纹路,将那张因长期监禁而略显苍白的面容,衬出某种诡异的、几乎可以称为“慈祥”的错觉。
只有那双眼睛是例外的。
那双曾经在哥谭大学的讲台上温和地扫过满堂学子、在学术研讨会上闪烁着智性光芒的灰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索菲亚。
“索菲亚。”
他的声音比之前稍显沙哑,但吐字依然清晰,语调依然从容。
“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微微偏头,散落的额发滑向一侧,露出更完整的面容。
“我就知道你会来。”
索菲亚没有动。
她就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落,甚至没有攥紧。
她的目光落在克莱恩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