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曾经在哥谭无数暗流涌动的谈判桌上攫取过足够多敬畏的眼睛,此刻正大大地睁着,瞳孔扩散,空茫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团被防护罩柔化了边界的光源。
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没有激起任何反射。
索菲亚在床边站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这张她熟悉了大半生的脸。
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线。
她自己的面容里有一半源自这里。
此刻那张本该威严的脸上却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
她向前倾身,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像小时候母亲让她去书房唤父亲用餐时那样,轻轻地唤了一声:“父亲。”
没有回应。
那双眼睛甚至没有颤动一下睫毛。
“父亲。”她又唤了一声,稍高了些,仍只有空寂的回音在四壁间弹跳。
老法尔科内依旧凝视着那团不属于任何人的光。
索菲亚直起身,退开半步。
“拜托了,王医生。”
王青走上前,在床边那张仅容半身落座的访客椅上坐下,与病床保持了约一臂的距离。
伸出手,三指搭上老法尔科内枯瘦的腕部,准确地覆在寸口脉位。皮肤触感微凉,干燥,缺乏弹性,皮下血管的搏动隐约可感,但节奏单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带来的变量。
王青又翻开老法尔科内的眼皮。
左眼,右眼。
瞳孔对强光的收缩反应存在,但极其迟钝,像是从深水中缓缓浮起的泡沫,花了正常人三倍的时间才勉强完成。
全程,老法尔科内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皱眉,没有躲避,没有哪怕最细微的、因异物接触角膜而产生的不适性眨眼。
他就那样躺着,任由王青操作,像一尊被遗弃在教堂角落、无人供奉也无人收殓的旧圣像。
王青收回手。
他转向索菲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真的。”
索菲亚那双一贯在谈判桌上令人捉摸不透的、优美的眉毛,刹那间紧蹙在一起。
她并不震惊,因为在得知消息后以及来时的路上,她早已为此做过最坏的预演,而眼下,不过是猜想终于被证实后无可回避的沉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下唇几乎抿出一条泛白的线。
王青重新转回老法尔科内身侧,这次的检查程序和动作更加细致。
近十分钟的全面检查后,王青停下了。
面对索菲亚,他缓缓摇头。
“他的神经反应系统几乎完全失能了。目前残存的,只有维持生存最底线的本能反射,例如吞咽、呼吸、睡眠。除此之外,对外界的一切刺激,视觉、听觉、触觉、痛觉……反应都变得极其迟钝甚至没有反应。”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摇头的动作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