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单人床,布鲁斯·韦恩正仰面而躺。
他身上仅剩一条深色的平角内裤,健硕得如同希腊雕塑般的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每一块肌肉都轮廓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但同时,也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
弹痕留下的凹陷,利器划过的浅白长痕,撞击造成的淤青后色素沉淀,甚至有一些形状奇特、疑似高温或特殊武器造成的灼伤痕迹。
这些伤疤如同勋章,无声诉说着这具身体经历过的、远超常人的残酷考验。
然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些伤疤,而是遍布他躯干、四肢、乃至头面部的上百根细如毫发的银针。
这些银针在医馆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精准地刺入一个个穴位,微微颤动着,仿佛在他体表构筑了一座奇异的、闪耀的金属森林。
这个姿态让韦恩极度不习惯。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如此赤裸地暴露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尤其还是一个他尚在调查评估、深浅未知的陌生人面前。
更因为,眼下的状况彻底剥夺了他对自身防御的控制权。
上百根针封锁了大部分关键的运动节点和发力经络,即使以他非人的意志力和对身体的控制力,此刻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和脆弱。
他就像一台被拔掉了大部分保险丝、拆开了装甲板的精密战车,只能被动地躺在那里,任由“工程师”摆弄。
最初的因疗效承诺而产生的冲动以及试探心理过去后,一种混合着荒谬和后怕的情绪渐渐浮上心头。
平静下来的韦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疯了?
为什么竟然会答应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神秘莫测的东方医生,将自己变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毫无防备,任由对方将这么多尖锐的金属刺入自己的身体要害?
这在过去的布鲁斯·韦恩的准则和本能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眼珠转动,视线落向一旁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的王青。
那个穿着简单亚麻上衣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深不可测的迷雾。
这个医生,绝不简单。
他施针时那种沉稳到近乎漠然的态度,手指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对穴位的把握精准到令人发指。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不仅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诊断精准得可怕,对自己“问题”根源的把握一针见血,而且,他似乎对自己某些隐藏极深的习惯和承受的压力类型,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
时间在王青笔尖的沙沙声和韦恩内心的惊涛骇浪中缓缓流逝。
十几分钟,在韦恩的感觉中,却仿佛有十几年那么漫长。
每一秒,他都在高度警觉地感知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分析着每一处酸、麻、胀、痛、乃至偶尔出现的、犹如电流窜过的奇异暖流所代表的含义。
终于,王青放下了笔。
他走到床边,开始如同演奏某种乐器般,手法娴熟而稳定地将一根根银针依次取出、消毒、归盒。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皮肤,韦恩几乎是立刻迫不及待地、猛地坐起身来!
而这一动,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身体的感受变化太大了!
首先是最基本的呼吸。
过去,他的呼吸是经过严格训练、深沉而具有效率的,但也始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因长期肌肉紧绷和胸肋旧伤带来的轻微滞涩感。
而此刻,吸气时,气流毫无阻碍地涌入肺叶深处,仿佛胸腔的容积都变大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舒畅的感觉弥漫开来。
他惊疑不定地站起身。双脚接触地面的瞬间,一种轻盈感让他几乎踉跄了一下。
不是虚弱,而是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与此前相较,过去的自己就好比时刻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在行动。那是经年累月的创伤淤积、肌肉筋膜的过度紧张、以及精神高压在躯体上的凝结。
而现在,这座大山消失了!
身体轻盈得仿佛随时要摆脱地心引力飘起来,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久违的、属于健康年轻人的那种轻松和活力,竟然重新在这具饱经风霜的躯体里流淌。
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精神层面的变化。
那股常年压抑在灵魂深处、如同厚重阴云般笼罩着的沉重、郁怒、以及因无尽责任和黑暗目睹而滋生的、几乎成为本能的阴郁情绪,竟然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精神壁垒上打开了一扇透气的天窗,让压抑的能量得以流动、释放。从而促使头脑变得清明,思维更加敏捷,连带着看周围环境的感官似乎都清晰了几分。
这简直……
不可思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青,眼中充满了震惊、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王青已经收拾好了针盒,正用湿布擦拭着手。
迎着韦恩难以自掩的目光,完全读懂了对方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