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林黛玉房,
月洞窗下竹影斑驳,林黛玉独坐案头,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着浅碧色的比甲,乌发简单的盘了个头髻,只有一支素银梅花簪子点缀着。
而面上神色微怔,目光直直落在手中信笺,“二位大可安心”六个字上。
微挑嘴角,林黛玉心里清楚,李宸定是已经看出那字迹是出自她手了。
而且不仅看出来,还特意要注明出来,真真是那个纨绔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宝姐姐也是个明白人,收到这封信后,便给她送了过来。
这实在让林黛玉脸颊微微泛粉。
她去梨香院,本来想着是好好照顾一下宝姐姐,免得被那个纨绔撩拨了心弦。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之下成了她和宝姐姐一并与那个纨绔暗通款曲。
这要是有第三个人知悉,林黛玉真不知自己该以何等面目应对了。
手上忍不住在裙裾上攥了几下,即使搓出了些许褶皱,依旧让林黛玉内心难安,不免腹诽。
‘着实可恶,这纨绔分明是在撩拨我们姊妹之间的情谊,口吻写得这般熟稔,好似我们本就相识一般。’
‘还有意弄出个一碗水端平的戏码,自以为让人挑不出毛病,我岂能不知你的小把戏?眼下倒好,让我往后如何与宝姐姐相处?定会更被她怀疑与你这个纨绔有往来了!’
‘明明说好,要好生隐瞒这换身的事,倒是这个纨绔,一直在耍性子添乱!’
轻咬唇瓣,林黛玉闷闷自语道:“你最好是真将可卿安置妥当了!才有闲心再弄这些小计较!”
适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黛玉忙将手中书信折好,藏进案头的书册中。
而后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声音着实令林黛玉太过熟悉了,自是王熙凤来了。
今日她衣着十分鲜亮,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云锦袄,配着翡翠撒花的洋绉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挂珠钗,耳畔一对明珠耳珰,衬得一张粉面愈发明艳照人。
唯有王熙凤,这般打扮才不会被繁复的饰物遮掩了相貌,反而更衬得她通身的贵气。
而眼下的王熙凤,嘴角微翘,显是心情极好。
林黛玉抬手一理鬓发,忙收拾心情起身,王熙凤已然赶进门里来,当先挽住了她的手臂。
“林妹妹,还读什么书呢。快来与姐姐猜猜,给你带了什么喜事?”
被她拉着往一旁的茶案边坐下,由紫鹃奉上香茗,林黛玉迎着王熙凤眉眼弯弯的笑颜,实在了无头绪。
“这段日子府中平安顺遂得都有些乏味了,难得有个喜事,凤姐姐就别再卖关子了。”
王熙凤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傻妹妹,还能是什么喜事,让我来跟你说呀?自然是前几日你与我说的那个‘鼠穴掏粮’的法子,如今真真是灵验了。”
“前两日我才派人去和胡家签了契书,胡家还欢天喜地的接了,按照市面上八成的价格将我说的那两船糖全收了去,总共算下来,与我核销了五万两银子!这会儿已经取回来了!”
“可你猜怎么着,我刚在外头听说,薛家要和胡家对簿公堂,告到大兴县衙去了!那这样一来,不论如何这个价格都会有变,而且听薛家的人说,镇远侯府的那个小子也掺和进去了……”
一提起李宸,王熙凤面上便显露出几分不虞,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哼了声道:“你别说,虽然他这人不怎么样,但是正事上总也有几分本事。”
“毕竟是从科场里杀出来的,还有官场上的人脉。若他真能把胡家掀翻了,这银子咱们可就稳稳落袋了,连糖都不用赔了!”
林黛玉闻言,脸色一怔。
没想到事情竟是推的这么快。
今日他们就要去升堂了。
‘也不知那纨绔究竟作何打算,胜算几何?’
官司之事非同小可,而且还来得这般湍急,林黛玉自是免不了担忧。
见林黛玉脸色阴晴不定,王熙凤又抚着她的手掌安慰道:“妹妹放心,姐姐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先前借你的那一万五千两,姐姐自然连本带利的都还给你。”
林黛玉讪讪一笑。
她自然不计较什么黄白之物,开口则是先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恭喜姐姐了,若真如姐姐说的那般顺利,胡家便倾倒了。府上定然就宽裕了许多,等着过个富足年。”
王熙凤捂嘴笑道:“嗐,我只这么一说,大商户没那么好倒,不能只指望着这个。但凡糖价掉了些,便足够了,咱别赔本赚了吆喝。”
林黛玉点点头,赞同道:“是这个道理,不过这生意成不成,到底系在这官司上。姐姐还需得寻人去盯一盯。”
“自然要盯!”
王熙凤挺直腰身,面色舒泰,满是得意之色,“这一回,也让那混小子给咱们出出力。”
听闻此言,林黛玉便觉得往常十分爽利,性情泼辣的凤姐姐,好似总在跟这纨绔暗中较着什么劲。
思忖片刻,不由得多嘴问道:“凤姐姐好似……总与李公子过不去?”
林黛玉还真想知道缘由,再与她宽解些许。
免得如同府试时,撩拨自己那般撩拨那纨绔,不然还不得在那纨绔身上吃个闷亏?
原本脸色极佳的王熙凤,听闻此言,却是忽而飞起三分恼怒。
“还不是这个混账东西,他……”
猛地想起当时茶室的旖旎,王熙凤刚话到嘴边的唾骂,便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见王熙凤竟然是这一副扭捏的模样,林黛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纨绔不会与凤姐姐已经有过什么了吧?’
王熙凤一偏头,正对上林黛玉似要深究的目光,心头一跳,忙岔开话头,“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老太太让你去荣庆堂呢,咱们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老太太唤我?”
林黛玉不解。
王熙凤也只是点头,忙回身呼唤紫鹃、雪雁过来服侍穿衣。
待林黛玉披上一件雪白的鹤氅,王熙凤便搀扶着她出门,往堂前去。
途径游廊,王熙凤还不忘与林黛玉分辨道:“我也没细听是什么事,只听说东府侄儿媳妇可卿昨夜未归,好似昨日来过你这儿?老太太许是要问这个。”
闻言,林黛玉心中陡然一惊,迅速整理着脸色,心中盘算着说辞,只轻轻答应了王熙凤一声。
“嗯。”
待踏入荣庆堂,林黛玉才发觉气氛有多么凝重。
眼下,堂内竟聚了许多人。
东府贾珍的续弦尤氏坐在下首,正用帕子拭泪,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似是正诉说着委屈。
王夫人、邢夫人、李纨陪在一旁,皆是面色肃然。
更为显眼的还有贾宝玉,不知什么时候从书院回来了,此刻垂头丧气坐在角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也在担忧着。
正堂上,贾母端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中。
今日她未戴那顶镶宝抹额,只着一身沉香色万字纹样的常服,眉头微蹙,面上不见往日慈蔼,倒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太太,林丫头来了。”
王熙凤入门就禀着。
贾母微微颔首,目光并未落在林黛玉身上,只淡淡道:“先坐罢。”
而后,便转向下方被簇拥在中心的尤氏,温声安慰道:“你们也别心急,这会儿京城也不是过去那般兵荒马乱的时候。好好一个人在城里,怎会被什么山匪掳了去?”
“这孩子,我看她便是一个行事沉稳的。这段日子操持着东府里的家业也都井井有条,与凤丫头比起来都不逊色几分。”
“想来定是出门时走的急了,忘了递消息回来。再等一等,外面人在寻呢,干着急也无用。”
尤氏忙起身行礼,“劳老祖宗挂心,是东府里的不是,我家大爷那边寻得着急,不然也不能来打搅老祖宗高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母摆了摆手,“东西两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点事不算什么?”
“而且,可卿那孩子,到底也是个好的,若瞒着我,只让我闻了风声,才是跟着急。”
轻叹口气,再道:“你且回去告诉珍哥儿,好生寻人便是,也给秦家一个交代。只盼着他别闹出如先前那般的祸事来,平白给贾家添什么仇家,反教人咬上一口。”
“是。”
听贾母额外提着醒,尤氏不觉身上微颤,忙低声应下。
随即,贾母又吩咐邢夫人、李纨送尤氏过府。
待三人一并离去,堂内便只剩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贾宝玉与林黛玉几个。
林黛玉正疑惑为何不问她秦可卿之事,却见贾母示意鸳鸯取来一封信,递来了她手中。
看见封页字迹,竟是父亲寄送来的家书。
林黛玉有些意外,毕竟好久没与父亲联系过了,前番自己又没寄信。
忽而念起,怕不是那个纨绔又在作闹了,心头不禁紧张起来,默默展开信纸。
适时,贾母随着说道:“你爹爹公务繁忙,却还记挂着你,来信问了你在府中的情形。”
“我原想回信让他宽心,谁知他不知从哪儿听了些风声,后面竟还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转向堂下,贾母的语气忽然肃重,“凤丫头,我且问你,前番镇远侯府那个李宸来府上时,是谁接待的?”
王熙凤没料到这里竟然还能牵扯到自己,微微愕然,上前福身道:“回老祖宗,那次原是老爷要替李祭酒说和,请李公子入监读书。当时您也在场的。”
贾母微微颔首,“这我倒记得。”
“后来老爷在席上宴请,宝兄弟也在。谁知部堂忽然有事,老爷匆匆去了,便让李公子到内院来,由媳妇与宝兄弟一并陪着用了会儿宴。”
贾母闻言,眉头一蹙,“怎么进了内院?太没规矩了,可曾冲撞了姑娘们?”
王熙凤心下微虚,瞥了林黛玉一眼。
却见林黛玉正垂首读信,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熙凤只得硬着头皮道:“是老爷的安排,我也是不得已。好在宝兄弟一直在旁陪着,倒不曾冲撞哪位妹妹。”
见贾宝玉也是点头如捣蒜,贾母这才面色稍缓,“如此便好,往后还是少与这等人家往来。连玉儿她爹远在扬州,都听闻了那李宸的恶行,来信是怕他与咱府里太过亲密,冲撞了府里的姑娘。”
“若真有个闪失,咱们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往后如何与各府交代?”
这番话落入贾宝玉耳中,简直如闻仙乐。
不免心中暗喜:‘原来林姑父也觉着那李宸是个泥猪癞狗!还特意来信让林妹妹与他保持距离。’
‘那人不识好歹,更是个好色胚子,若真见得林妹妹指不定要如何死缠烂打。’
‘不过林妹妹素来洁身自好,与那等人能有什么牵扯?顶多是钦佩几分才学罢了。如今有林姑父这番话,那纨绔更别想有非分之念!’
如此想来,贾宝玉却又不由得自省,‘都怪我,上次意气用事,竟是吃醉了酒。原本是想护姊妹们周全的,反倒让那个纨绔有了可乘之机。’
‘真该死,往后断不能让他再在府里随心所欲了,这可是我与姊妹们的荣国府!’
而此时林黛玉的思绪已经断线了,完全没有留意场中人的话,全身心地投入在这份家书之中。
一切只因家书中几句话写得太过显眼,其中列举了那个纨绔的几桩劣迹,来询问贾家这些事是否属实。
诸如她的名声在青楼之中传扬,谱写一些靡靡之曲,已传到江南。
还有与贾家强行要走丫鬟,好色到违背礼法。
林黛玉细细回想一下,好像都是自己做的事。
所以说通篇中父亲指摘的事,竟然跟那个纨绔半点关系都没有,全是在说自己的不是。
‘难不成我才是真纨绔?他才是好人?’
林黛玉眼前有些发黑,心底一时接受不了父亲这样的评价。
粗喘了几口气,林黛玉心中满是不平,‘父亲远在扬州,只是些道听途说,哪知知晓其中的难处?就这样给人定了性,未免太过武断,才不是这回事呢!’
将书信交回给鸳鸯后,林黛玉只觉自己脸颊上火辣辣的烫。
又听得堂前贾母议论道:“玉儿她爹爹说得在理,我也以为那人纵有千般能为,到底是个不安分的。”
“不安分便易生事端,于咱们这样人家,安安乐乐的才是根本。如今他又去搅和薛家的官司,往衙门里钻,岂不惹一身臊?”
王夫人在下方悠悠点着头,听得贾母话中也略略贬斥了薛家,便脸色顿时有些难堪。
可贾宝玉反而是眼前一亮。
“打官司?与谁人打官司?”
王熙凤观察着众人的脸色,也只能由她来评说,便讪讪应答着,“与盐商胡家,胡家二房经营着糖料的生意,与薛家有些争执,今日便对簿公堂去了。”
“竟是还有这么一回事?”
贾宝玉似是听了什么大有意趣的事,连连追问,“那……谁的赢面大些?”
眼下贾母当面,王熙凤开口更是字字斟酌。
贾母本就不喜薛家,这王熙凤心如明镜。
而这会更是在说李宸的坏话,她自然不敢说薛家胜券在握,更不能吐露心中所想。
便只得口是心非地说着,“那自然是胡家的赢面大呀。胡家背靠徽商,也是扬州商会的二把手,在扬州都是一手遮天,累年在京城的名声愈盛,如今是树大根深……”
贾宝玉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既然如此,那这好戏我不能不去看!’
心头如此念着,贾宝玉便向贾母一揖,告辞道:“老祖宗,孙儿在书院闷久了,想出去散散心。”
贾母如何不知他的心思?
分明是想去看李宸的笑话。
毕竟先前在科举之上折戟沉沙,失了好几回颜面,连贴身的丫鬟晴雯都丢了,这会儿让他去倒也无妨。
而且就算贾母自己,也不信这年纪尚轻的李宸能掀起什么风浪。
隔行如隔山,那李宸纵有几分才学,难道还能在公堂上翻了天?
“去罢,多带几个人随着。”
贾母颔首应允,又叮嘱,“早些回来,也免得你娘担心。”
贾宝玉欢天喜地应下,与王夫人一并道别。
王夫人捋了捋他的衣襟,不免担忧嘱咐,“外面人多眼杂,千万要留心了自己的安危,少往人堆里面钻。”
“太太放心,我晓得。”
最后贾宝玉还不忘走来林黛玉面前,与许久未见的林黛玉搭话。
书院里百无聊赖,他最记挂的便是府里的姊妹们了。
纵使姊妹们如今总嘲弄他没有学识,但他总以为真心是能换得真心的。
而误入歧途的林妹妹,他也能将其拉得回。
呈出标致的笑容,贾宝玉拍着胸脯说道:“林妹妹放心,我去去就回,定将第一手消息带给你!那等混账敢冲撞你,且看他今日如何出丑!”
林黛玉垂眸不语。
贾宝玉便以为林妹妹又是曾经那般害臊,便先兴冲冲地离去了。
待听得脚步声渐远,林黛玉便又抬起头来,望着廊下的那道背影,罥烟眉轻蹙。
‘多事。’
只排揎了一句,在这堂前,林黛玉还是默默隐忍下来。
以纨绔之身大闹荣庆堂固然爽快,但她以此时自己的身份,便不能胡来了。
‘纨绔一定要争口气呀!’
……
大兴县衙门前,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
联名告状到底是稀罕事,牵扯的人也更多,自街边的贩夫走卒,到附近铺面的掌柜,连带着此时正在署衙之中打官司的糖商各家女眷,此时尽皆外头眺望着内堂,议论不止。
“薛家联名三十家告胡家,多新鲜的事?”
“嗐,没有薛家这个皇商牵头,谁敢说个不是?”
“嘁,早就看这外来户在京城里发大财不爽利了,早该有人告上一告。”
“慎言慎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