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原本是抱着兴师问罪的心思来的,想要与娘亲分辨一下方才她误解自己的事,结果却被娘亲打了个措手不及,反被噎得说不出话。
再垂头看向自己手中持着的茶盏,当真发觉杯沿有一抹浅浅的唇痕。
李宸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娘,你方才怎的不提醒我一声?”
“你倒像个大姑娘,扭扭捏捏起来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邹氏排揎一句,随后说着,“人家都没挑你的理,我又多嘴说什么话?只不过,她如今毕竟名义上还是宁国府的少奶奶,不是胡闹的时候。”
“我是怜她命苦,一个明事理的姑娘嫁入那般污浊之地受尽磋磨,定然难捱。可咱们镇远侯府自有规矩,你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心读书考取功名。”
“可不是娘亲给你松绑了,便真做出些风流的事,别忘了你不是心心念念着林姑娘呢?人家世代清贵,你若名声不好,林御史自不能容你。”
叮嘱过后,邹氏语气转柔道:“方才是娘亲的误会了,总怕你做错事,眼下你也大了,便不再多说,你自己掌握好分寸。待这风波过了,便将这些琐事都放下,去入监读书吧。”
“儿子明白。”
李宸轻叹口气。
这一旬换身,确实让他忙得焦头烂额。
等到事情处理完了,也该让林黛玉回来读书了,自己当然是要去荣国府放松几日,与姑娘们嬉戏玩闹。
“那我这会儿先出门打点一下。”
李宸方要告辞,却见到春桃、秦可卿去而复返。
秦可卿低眉垂首,春桃看了李宸一眼,脸色也有些羞红,偏头绕了过去,径直向邹氏禀报:“太太,车马已备好了。”
邹氏点了点头说道:“嗯,事不宜迟,尽快启程吧。”
倏忽又转向已是一只脚迈出门槛的李宸,问道:“你还要去哪儿?不先送秦姑娘出城?”
李宸一怔,手指着自己问道:“我送?”
“自然是你送。”
邹氏蹙眉,“她来时乘的是薛家车轿,出城则须用咱家的,才能保得周全,若有突发状况,你放心只让下人出面应对?”
李宸觉得有理,抬眼看向秦可卿。
她倒似个受气的小媳妇般垂着头,纤纤玉指绞着裙角,一言不发,全然听凭他们母子安排的模样。
“也罢。”
李宸无奈道:“我且去留封书信安排一二,稍待片刻。”
大步流星的回了房内,李宸忙唤晴雯出来伺候笔墨。
而后,李宸便挽袖提笔,运笔如飞。
首要之事,便是要与韩府尹通气。
有赖家的案子,府试的关联和后来周县令的东奔西走,两人虽是还未再次谋面,其中牵绊已然不小。
只留有一封书信,倒也无碍。
李宸不假思索,寒暄之后,委婉提及胡家与宁国府走私一案,“恳请大人明日县衙堂审时能多加留意,若能借此铲除祸患,则是大功一件……”
尤其这还不是两家的第一次合作了,李宸倒也放心。
第二封信则是写给薛家的。
正如娘亲所说,秦可卿来的时候是乘坐薛家的车驾,自然是从薛宝钗那通了气的。
免得她担心,还须得报个平安。
‘尤其上回那封信,全然不是宝姑娘的字迹,而房中的莺儿据我所知,只擅长打络子,不懂舞文弄墨,自然写不出那般好字。’
‘再结合那一板一眼,再熟悉不过的口吻,便只可能是林黛玉代笔的了。她也在担心秦可卿吧?’
念及此,李宸笔尖微顿,末了添了几句宽慰的话。
“此番种种皆已落定,二位大可安心……”
将这些后事都安排妥当以后,李宸才由香菱服侍着穿衣,披挂上鹤氅,往外面去了。
眼下,镇远侯府的青帷马车已是停在了二门外。
车厢不算宽敞,寻常只容两人相对而坐。
内部两侧各设一条软椅,中间空着,行车时可摆一张矮几,其上置些茶点。
随秦可卿出行的,已有两个丫鬟,如此一来同乘一车便显得拥挤。
待李宸登上马车的时候,入眼便见得主仆三人已是在左侧排排坐好,秦可卿居中,两个丫鬟伴在左右,将右侧完全空下,留给了他。
秦可卿身边的两个小丫鬟,李宸倒也并不陌生。
年龄稍大一些的瑞珠,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眼清秀,气质沉稳。
在书中,她的性情十分果决。曾在天香楼撞见了秦可卿和贾珍的奸情,待秦可卿丧命以后,便撞柱殉主。
年龄稍小一些的宝珠,约莫十三、四岁,生得娇小灵动,一双杏眼透着机灵。
她后来则作为秦可卿的孝女,自愿终身守陵。
对于她而言,守陵还真是一桩好事。
若真是留在宁国府,最后下场或许生不如死。
这两人对秦可卿的忠诚度便不言而喻了。
见李宸掀帘进来,两个丫头便十分警惕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
四人相对,车厢内着实逼仄。
不过倒也有好处。
车厢内不曾熏香,可三个女子聚在一处,便有股淡淡馨香萦绕鼻尖。
似是茉莉花香的味道,又混合着衣料熏染的檀香。
李宸只是抬头一看,便见得秦可卿被挤在当中,本就丰硕的胸前,这会儿更是呼之欲出。
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此时并非林黛玉的身体,李宸便只将目光投在手中的青花瓷茶盏上。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李宸毕竟都摸过,感受过那绝佳柔腻的手感了。
陌生外男与内眷同乘,车厢的气氛着实尴尬。
而秦可卿到底年长几岁,强自镇定,先开口道:“此番……有劳李公子了。”
李宸收回视线,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说着,又执起矮几上的茶壶,自斟一盏。
茶水微温,入口正好。
只是再放置在矮几上,李宸便又记起了方才花厅之事,不由得找补着说道:“方才在府中……无意用了姑娘的茶盏,唐突了。”
听闻此言,两个丫鬟忽然抬头相视一眼,而后便一脸诧异的看向秦可卿。
刚刚自家姑娘可是只交代了去向和要跟李公子出行的事,又与她们侃侃而谈的介绍了下李公子的为人,让她们规矩一些。
却从未提及过这段旖旎。
秦可卿十分心虚,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了。
方才摆出的那一股少妇的滋味,浑然不见,仅剩了如闺阁女子一般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