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根微红,再开口便是声如蚊吟,“无妨的……当时夫人让我尝遍山茶,我原也偏好茶,摆出了不少杯盏……定然容易拿错。”
话虽如此,秦可卿却悄悄将那双纤手藏进了袖中,指尖搅在一起,有些无所适从。
车厢内再度陷入寂静,只余车轮转动的噪声。
这般尴尬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马车没有预兆的停了。
李宸不由得皱眉,车内的几个姑娘也都吓了一跳。
只因如今的行程肯定还没有出京城,就莫名其妙停下来,自然让她们难安。
紧接着,外头传来兵甲相击之声,有人高喝,“东城巡防司查车!车内何人?”
一听是官兵搜寻,秦可卿的脸色倏忽转白。
李宸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宽慰道:“莫慌,有我,不要出声。”
秦可卿强自镇定的点了点头。
而后李宸便掀开帘子钻了出去,迎面看见车外立着一队官兵,为首是个三十上下的校尉。
“在下镇远侯府李宸,几位有什么事?”
辨识出是镇远侯府的李宸,勋贵出身,下面的人也较为客气,便拱手说道:“原来是二公子,恕我等冒昧,宁国府方才报官,说府中少奶奶不见了踪迹,我等奉命盘查过往车马,不知公子车中是否还有旁人?”
闻言,李宸反笑道:“你们倒也有趣,宁国府丢了人,连我家的车也要查?”
校尉也觉得自己的理由不够充分,脸上便有几分挂不住,只是依旧垂头说道:“职责所在,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放屁!”
李宸声调陡然转高,喝骂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宁国府姬妾成群,平日里养着不知多少禁脔,跑了个把女眷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还要查到我镇远侯府头上来,好大的排场!”
“毕竟是少奶奶,身份有别。”
李宸瞪眼,“怎么,你是觉着他家少奶奶在我车上?”
“我李宸尚未娶亲,若今日传出这等污名,自与你巡防司没完!要不,你现在就掀了车帘,让满街的人都瞧瞧,看我车里到底藏没藏人?”
校尉被这番话说得脸上一片青,一片红。
身后兵士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头儿,镇远侯府这位二公子近来风头正盛,连中小三元的案首,便是府上老爷也是南城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咱们何必得罪?”
另一人也在旁嘀咕,“宁国府自己看不住人,倒让咱们满街搜检,着实不光彩,再说赏银也轮不到咱们头上。”
校尉咬牙,终是侧身让开,“放行。”
见官兵渐渐让开一条通路,李宸这才敛了怒容,回身淡淡道:“这还像话,奉劝诸位一句。宁国府那般丢人的事,你们也跟着掺和,不怕惹一身臊?”
说罢钻回车内,扬声便道:“走!”
马车重新驶动,直奔城外,将官兵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秦可卿终是长舒一口气,后背已惊出薄汗。
抬眼看向重新坐下的李宸,眸光有些复杂。
这不属于他年龄的老成,处变不惊,着实令人感到惊艳。
甚至让秦可卿有些理解,为何宝姑姑那般理智清醒之人,都会不惜自身与其幽会了。
只不过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其中一句“污了我的名声”,终究让秦可卿心头一刺。
想当年她也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而且还未出阁便以美貌闻名京城,只是父亲一心想攀高枝,惦念贾家的门楣,便让她上嫁了去。
而如今这贾家,却成了有辱名声之处,何等讽刺。
一旁宝珠却憋不住,小声嘀咕,“李公子撒谎都不带脸红的,当真厉害。”
李宸失笑,“我就当姑娘是在夸我。”
秦可卿回转过神,忙轻斥,“宝珠,不得无礼。”
转而对李宸道歉,“丫鬟不懂事,公子莫怪。”
宝珠吐了吐舌头,便不由得偏开了头,将一旁的茶壶取了过来,为李宸重新添上新茶。
李宸拾起茶盏后,呷了一口,“无妨。”
再看向秦可卿的脸色,似比方才多了些许阴郁,李宸回想方才自己的言辞,不由得又解释道:“刚那些话只是为脱身,若有冒犯……”
“妾身明白。”
秦可卿打断了李宸的话,不想深究,垂眸掩去眼中苦涩,只低声回应,“公子是为护我周全。”
瑞珠,宝珠悄悄对视一眼,皆听出自家奶奶这话说得有多卑微。
车内再度回归寂静。
行至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守城兵士验过镇远侯府的腰牌,未多盘问便放行了。
一出城门,秦可卿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
待记挂起方才的事,犹豫片刻,秦可卿又轻声开口,“李公子,妾身还有一事相求……若您觉得麻烦,便算了。”
李宸则道:“但说无妨。”
“我此番出走,不知宁国府是否会为难家父。”
秦可卿声音微颤,“家父现居城东槐花胡同……若公子得空,能否替我看一眼,他是否安好?”
李宸沉吟,“看一眼可以,但若真有事,我也不便直接插手。”
“看一眼就好。”
秦可卿眼中泛红,“若能传个信与我,让我知晓父亲平安,妾身便感激不尽了。”
“好,我记下了。”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城郊道观。
抵达时,玄真观的灯火已零星亮起。
李宸不便下车,目送秦可卿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走出后,自己则挑着帘子吩咐随行的四名护院好生守卫。
以为安排妥当,李宸便要打道回府。
“李公子。”
秦可卿忽然在车下唤了一声。
李宸再打起车帘,和煦一笑,“姑娘在这边静待十日,风波不会持续太久。”
秦可卿轻咬唇瓣,一身素衣随晚风拂动,凄美绝伦,宛如画中人。
随后深深一福,轻声道:“此番恩情,妾身铭记,只怕日后无以为报。”
“日后便再说日后,多保重。”
李宸拱手。
目视着车驾远远离去,瑞珠从自家姑娘眸眼中,看出了些许端倪,竟涌现了依赖之情,恋恋不舍起来。
不由得环顾四周,凑到近前与秦可卿咬耳朵道:“奶奶,有了李公子做靠山,是不是就到了林姑娘先前说的,属于奶奶的好日子?”
秦可卿登时脸上一红,嗔道:“胡说什么?这个坎还没过,休要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