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恭枵头脑清醒,从福王身死这件事,他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
开封破,周王遭殃。
大明倾覆,周王府亦难独存。
因而,此时一切全力守城的方法,他都会尝试。
卢能给的各种建议非常好。
所以他亲自登城。
刚刚虽然有点怕。
但是后来唐梦龙举着盾,用盾和身体替他挡箭的时候。
朱恭枵看到了赵诚明等人英勇作战,看到了他登上城头后,百姓杀贼伤贼后,甚至都不急着去领赏了。
大家齐心协力专心守城。
士气一下子提升到了顶点。
周王忽然爱上这感觉。
原来,王府吝啬,百姓义愤。
王府大方,百姓积极。
亲王守城,百姓舍生忘死。
这是朱恭枵人生第一次,除了“贵”以外,感受到了自己的重要性。
他起身,先朝帮他挡箭的唐梦龙点头,以示感激。
旋即他来到百姓缙绅面前,清清嗓子说:“周府与城民缙绅本一体,今中原有巨寇,不可使一朝陆沉,周府誓与周民同生死。是以烝米屑麦,执爨以饷军。现有五十万金,今番杀贼若有余,则嗣后募死士守城,是为——无饷之兵。若贼复来,击贼赏银不变。贼复复来,则仍出五十万金。直至中原匪寇靡踪……”
其实这些都是卢能说的。
卢能让他细水长流,周王深以为然。
这次守城,目前花费的并不多。
此言一出,周围人震惊。
高名衡尤其惊讶。
周王今天表现的太亮眼了。
不但亲上城头,这一番演讲,势必会让民心振奋。
周围人没口子夸赞。
周王喜上眉梢。
他有点上瘾了,还想继续说,却被赵诚明架住往后挪。
同时,赵诚明低声道:“大王过犹不及,做事应有度。”
言不可尽,要给百姓留有思考空间。
周王身体一振,感激的看了一眼赵诚明。
大明朝廷,还是比较权威的。
亲王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赵诚明用了好久,才摧毁了朱以派的威信让他低头?才让百姓不将朱以派当回事?
这次,赵诚明也想好好利用一下周王。
不如就将他打造成——贤王。
赵诚明将周王拉到一旁,低声说:“大王,守开封不难。难的是能一直守住开封。大王要让百姓知晓,大王是咱大明绝顶的贤王,独一无二。如此,官吏百姓才能死心塌地。”
朱恭枵之前听了卢能一番话,就觉得赵诚明和卢能这“主仆”不能小觑。
此时虚心问:“君朗有话但讲无妨。”
赵诚明指着城外退却的李自成大军说:“大王应知晓民生,亦应知晓兵事。一旦有人提及,大王可对答如流。如此便跻身于大明诸王之上。若能治民,尚能打仗,那大王便是整个大明王朝数一数二的贤王。”
这话对一个上瘾的亲王而言,极具诱惑力。
朱恭枵吞了吞唾沫,问:“如何做到?”
赵诚明笑了笑:“便从此时开始说起,好教大王知晓,李自成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攻城略地,流寇常用伎俩如何……”
他给朱恭枵详细的讲解。
朱恭枵边听边点头,用心去记。
赵诚明主要教他如何率众守城,节奏是怎么样的,如何安排掌号官,组织架构应该如何,命令如何传递,记功兵如何安排,规矩应该怎么定……
朱恭枵没接触过这个,听得如痴如醉。
他想象,如果有人问他,他对答如流时候是怎样一番场景。
谁敢小觑周王?谁敢以为藩王是泥胎木塑?
然后他问:“请教君朗,如解了此次围城,李自成下次又当如何?”
赵诚明毫不犹豫的说:“李自成这人很聪明,他的战术一直在进化。这一次,让他发现了轮流凿城的方法,要好过以云梯强攻。所以,李自成卷土重来,必换大镐为鹤嘴锄,一人取砖,取下即可休息,再不攻城,换下一人上,即穿穴穴城。我料想,他必然凿出两洞,绳索穿留出的中间墙柱,再用人畜远远地拉动,墙柱可倒。如此可容人,可埋炸药炸城……”
朱恭枵听的瞪大眼睛:“李贼奸诈……”
曹坤在一旁听的暗自点头:这赵诚明打仗果然有一套,他不但能打,更有谋略,能料敌先机。
赵诚明说:“敌我双方,你死我活,哪有奸诈不奸诈的,自然是将敌人置之死地为上。”
朱恭枵擦擦额头冷汗:“如何破敌?”
赵诚明说:“此次贼退,则火速补墙。十日内修缮严整,以防贼卷土重来。此后专门募集工匠,备好物料,平日勤加练习火速修缮。贼力有时尽。下次贼攻城拆砖,贼退则火速补墙。届时拼的是人力,是物力。闯贼便无计可施。”
朱恭枵眼睛亮了:“好计策!”
一旁的曹坤忽然说:“此次闯贼未挟火炮,如若下次闯贼载炮而来,又当如何?”
赵诚明点头:“曹公公说的不错,此次李自成吃了亏,下次一定带炮。而且他攻略州府,火炮、火药数量更称饶足。”
朱恭枵脸色一白。
赵诚明笑说:“凡事,如果提前预知,则必有解决办法。”
朱恭枵闻言:“君朗快讲。”
赵诚明说:“贼有炮,我亦有炮。城中,提前以土袋木墩等物堆积,抵挡飞过城墙之火炮。如果不知设在何处,可提前出城向城内发炮测算。城上同样用土袋木墩,遮挡我炮两侧以御贼人炮子,御炮蔽身,然后立炮对轰便是。”
朱恭枵和曹坤瞪大眼睛:我焯!还能这么操作?
那李自成不得气的干瞪眼?
两人心想:这人果然厉害的紧。
赵诚明又说:“城墙多设战棚,留射孔,留投掷砖石、油罐孔位。如此,贼人精骑以箭矢袭扰,则无惧箭矢抛射。”
曹坤忍不住击掌:“着啊……”
赵诚明又给两人泼冷水:“李贼凶狡,他见我军防守严密,必然再次升级战术。”
“啊?”朱恭枵诧异:“如此,李贼竟还有招?”
赵诚明伸出手掌,与眼眉平齐:“大王想啊,若闯贼见防守严密,势必会想办法架设炮台,与城垣齐高。寇城时,可高处发炮,还不至于误伤攻城之胁从军。大王如之奈何?”
朱恭枵和曹坤身体一抖。
两人心说:幸好攻城的是李自成,不是你赵诚明。要不然你这些损招层出不穷……
朱恭枵呆了呆问:“如何处之?”
赵诚明笑了:“简单。贼能筑高台,我为何不能筑?”
他比划了一下:“只需抵消贼筑高台优势即可。贼若筑高台,我军于城上筑高台,比贼用料更少,炮台更高。城上筑方台,高出贼台三丈,广、厚二三尺即可。贼发炮,我亦发炮,打死他们!”
“嘶……”
赵诚明继续说:“提前备好柴草,放在仓库里不动。并准备毒药研磨。若贼在城墙挖出洞,躲在其中,此时,便燃烧柴草,用毒烟熏他们。另外,贼挖洞,我们从上往下挖,一直挖到贼兵所在,可烟熏火燎,可以长矛刺击,占据城洞者重伤之,则民趋之若鹜。”
我焯!
朱恭枵和曹坤服了。
赵诚明压低声音说:“只要大王未雨绸缪,届时城中官民无不叹服。大王可以想象,他们得有多崇拜你?到时候大王说——城可守。百姓缙绅便觉得这城一定可以守下去。军心再也不会动摇。”
朱恭枵对赵诚明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人脑子咋长得?
咋就这么厉害呢?
简直就是智多近妖。
而且又那么能打。
但是有个问题,朱恭枵问:“如此大费周章,百万金可敷使用?”
布置这么多东西,恐怕要许多钱粮。
王府再有钱,也有用尽之时。
既然说到这里,那赵诚明就不得不提联合战线的事。
联合战线有许多敏感内容。
赵诚明和朱恭枵不能直说。
他需要变一个形势:“如今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要抵御流寇,不能只出不入。赵某乃是商贾出身,今有以商养战之策献与大王……”
他赵诚明将朱恭枵拉到更远处,压低声音,说了许多话。
远处,大伙只见朱恭枵脸色时而惊讶,时而振奋,时而迟疑。
赵诚明喊的口号是“以商养战”。
但实际上,却是囊括了工商、交通、军事、资源等。
唯独没提农业和教育。
前有“福王之国”,现在赵诚明又要立个“周王之国”。
他需要一个能跟高名衡抗衡的存在。
远处,高名衡见赵诚明和周王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故作不屑道:“小人长戚戚!”
左右人没说话。
苏壮心说:人家刚帮忙击退李自成,这样说不好吧?
黄澎心说:怎么就小人长戚戚了?
另一边,有队医正给李自成眼睛疗伤。
队医检查眼伤后,摇头:“闯王左眼难以救治,必然失明。”
刘宗敏、张鼐、袁宗第和刘体纯等人心里一惊。
纷纷沮丧。
也有破口大骂或诅咒的。
唯独李自成很平静。
李自成说:“无妨,仅有一目亦可打仗。”
众人见他尚算乐观,纷纷松口气。
就怕主将一蹶不振。
当初李自成在四川已经山穷水尽,想要自杀。
连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都已经过来了。
如今只是伤了一目,并不能让他消沉。
但是,李自成叹口气:“此次攻城未曾建功,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