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能换一种问法:“若贼有四万来攻,大王如何处之?”
换做平时,有人这样问他,朱恭枵直接赶人。
你特么在这跟我逗闷子呢?
可此时,城外多有异地百姓来此避难。
城门人流如织。
即便李自成还没来,但大家都担惊受怕的,生怕李自成突然来袭。
说明危机迫在眉睫。
朱恭枵想了想,真就在脑海中模拟一番。
他说:“无非出资守城。”
卢能仿佛很失望的摇头。
朱恭枵见状眉头一皱。
妈的,福王吝啬,百姓士卒谩骂。
怎地老子出钱,你还摇头?
找茬么?
卢能见朱恭枵有些恼火,不能让火候过了。
他赶忙又问:“大王出资几何?”
朱恭枵心说:这商贾小觑了我,我却早有计较。
他模拟过他会出资多少,当即道:“五十万两银子!出城斩一级者,赏赐五十两。射杀一贼,赏三十两。射伤,或伤贼者赏十两。不信他李自成能攻破开封。”
“大王慷慨。”卢能笑了:“好,若此次御贼,大王靡费五十万两。若贼复来,大王又有几多五十万两?”
这话一出,不但朱恭枵愣住,一旁的大太监曹坤也面色微变。
朱恭枵只是想着福王吝啬,导致城破人亡。
所以他必须大方些。
在他想来,李自成来攻打一下,打不下来也就知道厉害了。
怎么着,不要脸了?还要三番五次来围城?
但又不能不考虑这种可能。
不拿钱不是,拿钱也不是。
朱恭枵苦无良策,没忍住:“那你说如何?”
卢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必须占据主动才行。
他起身,负手徘徊,朗声道:“开封府,曾为宋京。宋神宗于熙宁八年,对外城扩建,周五十里百六十步,高四丈,广五丈九尺。金元之时,仅有修补,未曾改建。入金历元,外城毁而内城存。洪武初年,高皇帝曾意建都开封,或做留都,是以重修开封,城周围二十里一百九十步,高三丈五尺,广两丈一尺,池深一丈。城墙皆以砖石所建,城基砖石入地数尺,是以异常坚固……”
后嘉靖年间,镇守开封的太监重修府城的五个城门。
万历年间,河南巡抚曾如春又增建敌楼。
后来城墙更是增高到了五丈,城门五座。
东门为仁和门,又被称为——曹门。
小东门叫丽景门,又称——宋门。
南门为南熏门。
西门为大梁门。
北门为安远门。
各城门外,又建了高大的城楼。
城门外面还有瓮城一座,每座城门外均有多重城门。
比如西门有两重门,曹门和宋门有三重门。
南门、北门有四重门。
每座城门都要用五十扇铁箍箍住,异常坚固。
除了城门,城墙上有四座角楼。
角楼之余,有开着箭窗的敌台八十四座,有供士卒歇息的窝铺八十三处。
朱恭枵和曹坤错愕。
这人对开封的了解,比他们这些土著更深。
简直面面俱到。
面面俱到的让朱恭枵隐隐不安。
他瞪着卢能:“你此言何意?”
卢能冲他笑了笑:“小民只想告知大王,开封城固。流贼来袭,大王慷慨解囊,乃开封官民之幸。可大王若无远虑,倾尽府库,能守几何?小民倒是有些见解。”
朱恭枵这会儿彻底不敢小觑此人。
大明官员习惯于笼统计数。
赵诚明体系内,详尽无遗的背诵数据这种事,是从赵诚明开始的。
治下各处地名,有地多少亩,有百姓几何,商贾偏重为何,衙中官吏人数……
就没有赵诚明不知道的。
因为知道,所以没人能够欺上瞒下。
卢能发现这一招很好用。
不但可以杜绝手下欺上瞒下,有时候拿出来,还能震慑住外人。
这不朱恭枵就被镇住了么?
朱恭枵急忙问:“有何见解,不妨说说。”
此时,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卢能手中。
卢能和这些皇亲贵胄和各地官吏接触多了,心中愈发鄙夷。
哪怕是那些名声响亮的能吏、廉吏,真接触了也就那么回事。
差得远。
卢能说:“斩贼一级,可得五两。射杀一贼,可得三两。伤贼可得一两。小民既已告知大王贼踪,不妨提前搬银上城头。此次无算,若贼下次攻城前,大王招募社兵。只要此次大王给银子及时,树信结恩,不怕小民不应。”
朱恭枵皱眉:“若民嫌少,与贼勾结又当如何?”
他听说了,福王之所以死的那么痛快,是因为流寇里应外合。
当然他不知道具体,是因为总兵王绍禹的手下临时叛变。
卢能出谋划策:“大王此时便带着铜钱亲上城头,言说雇佣人手,专为搬运守城御敌之物。若有人应,每人200文,至城头则如数交付。短则半日,迟则两日,届时如贼攻城,大王再许诺重金赏赐,百姓挈弓矢刀槊登城者,将纷纷恐后!”
朱恭枵被吸引住了。
卢能说的没错,必须做好流寇不断围城的打算。
所以钱财要细水长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还不如从小的开始做起。
只要建立了信用体系,不怕百姓不帮忙守城。
卢能见他听进去了,又说:“如果,贼人连续攻城数日,大王可遣人散播谣言,言说流寇久攻不下,发誓破城后屠民。百姓闻听必然恐慌,加倍用心守城。大王现身激励,则开封稳如泰山。”
朱恭枵和曹坤都听麻了。
我焯!
真是阴险……啊不,真是机智啊!
卢能越说越顺畅,手一挥:“待开封解围,大王则可出资募乡兵社兵,时时操练。无事讲武习兵,有事则登陴守御。于官府,此些乃是无饷之兵,不必衙门出一文一金。各社富户,城中官民,得资物力,以济守城之用。另有营兵守城,多方守御,下次贼人来袭可保万无一失。”
“嘶……”朱恭枵赞叹:“先生大才!”
周王长期在王府待着,不能说与社会脱节,但心思肯定没那么多的机巧。
但曹坤不同。
大太监曹坤,从早到晚琢磨人心。
不管拿了卢能多少好处,关键时刻他必须和周王站在一起。
他面露狐疑,质问:“你究竟为何人?区区一介商贾,如何知晓许多事?”
刚刚只顾着感慨,这会儿朱恭枵也反应过来,狐疑的盯着卢能。
王府亲卫手按刀柄,随时拔刀。
再看卢能,夷然不惧:“小民确为商贾。不过,小民为胶州知州赵诚明效命。”
朱恭枵呆了呆。
曹坤哑然。
卢能又说了,赵诚明预判张献忠会攻打襄阳,奈何没人信。
于是,赵诚明“为君分忧”,派遣家丁前去襄阳。
只是没想到,张献忠还没去襄阳,李自成跑到河南肆虐,还攻破了福王府。
卢能说:“如今我家老爷正在襄城一带拖延闯贼,特命小人来警告诸位。”
朱恭枵对素未谋面的赵诚明好感大增。
这人,心系朱家王朝。
这人,能处。
朱恭枵嗔怪:“那你为何不早说?”
卢能哈哈一笑:“我家老爷,非是那邀功买名之辈。外间多有诋毁,我家老爷从不辩解。老爷常说——世上说的人多,做的人少。”
朱恭枵肃然起敬:“赵知州高义!”
然后又紧张的问:“赵知州当真正与闯贼接战?”
卢能点头:“这岂能有假?”
朱恭枵急了:“去,去,快去府库取银子……”
……
一架白蓝两色相间的旋翼机,娴熟的降落在宁陵刚修建不久的机场跑道上,几乎没有滑行。
钟兆和亲自来接待。
冯如跳下飞机:“钟典吏,你好啊。”
钟兆和上前拱手:“冯兄一向可好?”
两人客套两句。
钟兆和说:“官人如今在襄城拖延李自成,命你来此加油中转,歇息片刻,即赴襄城去接。”
冯如将一个油纸包递给钟兆和:“素闻钟典吏爱吃郓城驴肉壮馍,特买了几个给你捎来。”
钟兆和感动道:“冯兄有心了。”
冯如这人胆子极大,自来熟,为人处世不吝啬。
他是个光棍,挣了银子存不住。
连结交笔友,都会给人邮寄礼物。
后来赵诚明告诉他,人家多半是骗他吃喝。
冯如也不计较,该邮寄还是邮寄。
郭综合平日也乐呵呵的,但郭综合没这么大方。
他挣了银子,除了胡吃海喝外就是攒着,不会乱花钱。
冯如说:“既然官人着急,那便不歇息了,加满油便出发。”
钟兆和却感慨了一句:“官人当真是料事如神,所言无有不中。李自成果然先破洛阳,又图谋开封。就是不知那张献忠如何了。”
冯如理所当然:“官人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这无甚稀奇。”
……
赵纯艺练习十三势发力上瘾了。
在开封府仓库,她设了好多靶子。
这些靶子有泡沫,有木板,有玻璃瓶子,有空易拉罐。
她按照蒋发所教发力方式:“吭!”
中性笔扎入泡沫板当中。
桌子上有好几捆廉价中性笔,否则扔一起捡一次太费劲了。
她又拿起一支:“哈。”
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