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王府的府门与外墙,已经挂了门神,贴了朱砂底鎏金春联,挂上了亲王专用的“龙凤呈祥”和“国泰民安”。
八角镶琉璃带垂苏的宫灯到处都是。
今晚上要全部点亮,这可不是好消息,太亮了不利于赵诚明行动。
花、蝶、各种人物的彩胜飘飘。
赵诚明随这护卫前进的时候,见内院和廊庑,也都铺了红毡,奢侈的设置了暖炉,搭建了彩棚。
赵诚明指着彩棚问:“这是做什么的?”
那侍卫客气的回答:“有歌姬与戏子演戏。”
侍卫知道,这人是邹千户身边红人,红极一时。
是以客气。
赵诚明心里一动:“谁都能过来看戏么?”
他知道,这年头人们对戏瘾有多大。
侍卫点头:“若是想来,皆可以来,大王今夜与民同乐。”
狗屁与民同乐,是与王府上的“民”同乐而已。
膳房那边备足山珍海味。
侍卫告诉赵诚明,今日有鹿肉,鹿是鹿场抓了现杀的。
王府是有鹿场的。
他们这些侍卫也能跟着混上一些。
但熊掌、燕窝、鱼翅等,恐怕就没有他们的份了。
卯时末,朱常洵率世子朱由崧等,还有王府属官,穿着吉服去家庙祭祀,赵诚明与他们撞个正着。
侍卫急忙将赵诚明拉到一旁,给让出道路。
除了大胖子朱常洵和朱由崧,赵诚明在队伍中看到了崔升,看到了邹存义。
崔升目不斜视,只是用余光扫了赵诚明一眼。
邹存义则给赵诚明打手势。
可惜赵诚明跟他没有那种默契,看不懂。
倒是旁边侍卫说:“邹千户示意让咱们去内宫等候。”
两人继续走。
不多时,王府家庙方向开始奏乐。
侍卫说:“此时应三跪九叩,献酒馔读祝文。”
用以缅怀先祖。
这个流程很快结束。
等朱常洵和邹存义他们回来。
邹存义拿着几根红绳,上面串着铜钱,分给了赵诚明和其他侍卫。
这些都是邹存义看重的人,给的是压岁钱。
不多,但代表着亲近。
赵诚明跟着其他人一起道谢。
此时崔升走了过来,指着赵诚明说:“你,过来跟咱去库房取祭祀宝物。”
这是在给赵诚明争取机会。
然而,邹存义眼睛一支棱:“不成,此人我还要用到。”
崔升脸色不大好看的离开。
邹存义嘟嘟囔囔:“这阉货,什么东西?”
其实这话是说给赵诚明听的。
意思是,只要你跟着我混,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指挥你的。
相当于拉一踩一。
赵诚明没说话。
崔升那孩子是想要帮他,不是瞧不起他。
邹存义说:“向东,来贴春联,帮忙悬剩余宫灯。”
邹存义带着几个近卫,跑到了后寝宫去张灯结彩。
别人需要指点干活,赵诚明却很主动,当即提着两个灯,跑到了地图标注那间寝宫内:“我负责挂这边。”
邹存义连连点头。
闷葫芦和那种等着被指点才能做事的人是没出息的。
必须要有主见方能成事。
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有主见、还有能力、懂人情世故,那这种人迟早要崛起的。
邹存义当然不知道赵诚明的用意。
赵诚明进屋后,踩着椅子挂宫灯,眼睛四处踅摸。
挂好了灯笼,他拿着春联来到床边,伸头看看外面没人,他在嘴里叼着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小手电,照向床底。
同时将刚刚邹存义给的铜钱,撒了五六个进去。
果然,他在床底看到了蛛丝马迹。
想来银窖入口藏于此处。
此时,一个侍卫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你在做什么?”
赵诚明风轻云淡,从床底下扒拉铜钱:“见笑了,邹千户给的压岁钱掉落,滚到了床下头。”
说着,捡起铜钱吹气,将灰尘吹干净,揣进怀里。
那侍卫乐:“区区几个铜板罢了。”
赵诚明正色道:“此言差矣,大荒之年,每一文钱皆可活命。”
那侍卫听了点头:“赵兄说的极是。”
赵诚明拍打拍打身上尘土:“走吧。”
侍卫转头时候,赵诚明伸手抬了抬床。
这床是实木的,而且是拔步床,带盖子的,赵诚明试了试份量。
幸好不是千工床,但也有200多公斤。
在赵诚明承受范围内。
赵诚明问侍卫:“王府团圆宴有多少道菜?何时开席?”
侍卫边走边眉飞色舞的说:“108道菜,水席,名为百鸟朝凤。期间有伶人献艺、行酒令,好不热闹,从酉时能吃到戌时……”
赵诚明佯装没见过世面:“那得吃多少啊?吃的腹胀,如何睡眠?”
侍卫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道是吃完便睡?害,吃完守岁,围炉而坐彻夜不眠。尚有蜜饯、糖果、年糕,期间温酒闲谈,观歌舞,听戏曲,怎么着也要演上一场十六挂转秋。待得子时交年之际,燃放爆竹烟火,焚香祭拜天地,啧啧,好不热闹,咱们也总算能松快松快,跟着瞧瞧热闹……”
酉时到戌时团圆宴,亥时到子时守岁看戏,丑时焚香放纸炮,行“跌千金”仪式。
寅时,朱常洵一大家子行开正礼,地点在中堂,以拜天地、拜祖宗、家人互拜。
朱常洵作为一家之主,接受子女家人跪拜。
然后赏赐“百事大吉盒”,里面装着柿子饼,荔枝,桂圆,栗子,熟枣。
侍卫还特意告诉赵诚明:“元旦忌洒扫动土,赵兄可不要犯了忌讳,惹得府上贵人不快。”
因为会扫走财运和福气。
赵诚明大乐:“那不能,那不能,谁洒扫我跟谁急。”
可不是么?
不洒扫,意味着没人打扰他。
侍卫哈哈大笑:“赵兄亦是妙人。”
赵诚明跟着忙前忙后,忙里忙外,终于把内府路线记了个通透。
……
琴岛市。
金秋珠一个人在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难掩寂寥。
外面时不时地想起爆竹声。
金秋珠平时朗读的太多,以至于没人的时候,还会自言自语,权当练习口语。
她说:“大小姐说一起过年,可她何时归来?”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帕拉贝鲁姆弹的弹壳。
此时,敲门声响起。
她急忙走过去问:“谁啊?”
“如意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金秋珠赶忙开门。
外面是个冷着脸、长得也不漂亮的女人。
路边还有一辆车,车上有一袋米。
女人问:“你可是大小姐的助理?”
金秋珠:“是。”
女人点头:“如意房代表官人给各厂各部送福利,你当真不易寻。”
金秋珠闻言,让身:“请进,请进。”
人家来给送礼的,自然要客气。
“我叫于清慧。”
“于姐姐,你好。”
此时的金秋珠,已经能与人对话。
她没黑没白的朗读,终于见了成效。
于清慧进屋打量,这间屋子是今年刚建好的,算是赵纯艺的办公室,有休息间,此时金秋珠便住在休息间。
于清慧见屋外没有贴门神,未贴春联,亦无彩灯宫灯,没彩胜,毫无过年气氛。
她皱眉:“只有你一人?”
金秋珠黯然:“是啊。”
于清慧掏出怀表看了看:“都到这个时间了,我便不回文登,与你一起守岁吧。”
她是替代赵诚明和赵纯艺招揽人心。
金秋珠大喜,拉住于清慧的手:“于姐姐,此言当真?”
于清慧有点懵。
此女……过于活泼了些。
于清慧出门,让车夫回去过年。
金秋珠生怕于清慧跑了,将她拉进屋,按在椅子上:“于姐姐,你坐好,我给你拿瓜子花生糖果年糕……”
于清慧一心扑在公务上,从不收拾家,最多捯饬捯饬外表。
去她家里参观,那真叫一个邋遢。
金秋珠却恰恰相反,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
忙里忙外,身体不闲着,嘴也不闲着:“于姐姐,你是文登人?”
“是。”
“于姐姐,别光说话,吃,吃瓜子。”
于清慧心说:我也没说话啊?
金秋珠先拿出菜,洗菜择菜,切肉……
原来她准备好了一切,只是此前仅有她一人,就不想操办。
现在多了个一人,她像是充了电的机器人一样忙的团团转。
于清慧只是“嗯”、“哦”、“是”这样回应,金秋珠自己就将底细全都交代出来。
金秋珠说:“我娘为我择婿,结果未过门,夫家就死了。我被要求去夫家,帮衬大伯烙三色饼,还要帮忙照顾大伯家的孩子,因为死前他们未分家。对了,大伯妻子也死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这叫什么事啊?大伯总是色眯眯的盯着我看,烦死他了。大伯家的熊孩子不听话。我回娘家,我娘嫌弃,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能回门。这不……”
当初,李展鹏还以为金秋珠是卖三色饼的男人的妻子,是那个孩子的娘。
结果,金秋珠是个名不副实的“小寡妇”。
别说成亲,她甚至还没过门了。
可见朝鲜的民俗也是一言难尽。
金秋珠又说:“我被那李展鹏给骗到了这里。我本来是要归还这个铜壳的,后来大小姐告诉我这是弹壳……”
因为金秋珠一直在朗读赵纯艺提供的现代读物练习口语。
所以,她说话偏向于现代。
她至今仍然不知道,赵纯艺是这些弹壳主人的妹妹。
她仍在寻找弹壳的主人。
于清慧觉得奇怪,终于多说了两句:“那么,说到底,你来此是为归还弹壳?”
“嗯,嗯。”金秋珠仰头,眼睛上挑,说:“那人十分特别。他……怎么说呢?在朝鲜,我未见过这等男子。哦,在这琴岛市也未见过。他和我一样喜欢干净,按照大小姐的话说就是讲究卫生。他的眼睛很亮。他很高大,力气很大……”
于清慧心说:朝鲜女子当真不害臊。
这是想汉了吧?
然后又想:她说的或许是黑旗军当中的一员吧。
赵诚明对黑旗军士卒要求严格,卫生必须达标。
这是为了避免人员集中传播疫病,也是为了避免滋生寄生虫。
还有就是规矩。
黑旗军中,力气大的比比皆是。
身材高大的也很常见。
甚至还有十七八岁加入黑旗军后二次发育的。
所以金秋珠描述来描述去,于清慧也听不出这人是谁。
金秋珠又说:“他单眼皮。”
于清慧翻了个白眼。
单眼皮的男子多了去了。
金秋珠又说:“他……哎,形容不出。总之很特别。”
于清慧心说:只要是心上人,那都是特别的,比如陈良铮之于我就是特别的。
还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