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柱看到了送东西的人脸上的羡慕。
其实从他来辽东之后，就多有听说赵诚明多有义气之举。
赵诚明的事迹，连底层士卒也一清二楚。
什么声东击西，什么勇冠三军，什么料敌先机。
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为人挡箭……
赵诚明在辽东都快成了一个符号了。
一座无形的丰碑。
杨国柱看那些冬装。
这些棉袍清一色灰色的，长款，带兜帽，双排扣用以防风，有四个口袋。
针脚整齐，密集，又明显。
很古怪，竟然不像是用手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这棉服很轻，但穿上去以后又很暖和。
他摁了摁，鼓鼓囊囊的棉袍，摁下去后又弹起来。
因为这不是棉花，不是羽绒，是人造棉。
其实人造棉的保暖性极佳，甚至比天然棉花还好。
但别想着这玩意儿能有什么防护力，这不是棉甲，没有经过捶打压缩。
杨国柱挑了一件大码的穿上，果真很暖和轻便。
“君朗有心了。”
杨国柱起初想要将手拢在袖口里，发现袖子带弹力的，不容易拢。
他摸索了片刻，发现双手能插兜里，出去感受一下，不冻手了。
“原来如此。”
怀里的口袋，可以装一些小东西进去。
杨国柱回去，打开信封：得兄手书，欣喜之至。惟未详兄驻节宣府何处，故久未奉复。今闻兄调赴辽东，即驰函达意。辽东苦寒，特备棉袍百袭，聊尽弟微意。辽东情势纷杂，洪督师尚未能统合各镇将士，临敌恐多掣肘。近闻八镇兵马将合，诸将多不相协，如王朴其人，断不可轻信，兄须慎之。余俟后叙，顺颂戎祉……
赵诚明的信挺短的。
但情真意切，而且就像是亲兄弟一样嘱咐一些事。
洪承畴还没能整合各镇将士，以及王朴不能信任这种事，通常是不好向外宣扬的，但赵诚明还是说了。
说明真没把他杨国柱当外人。
当初在他处于低谷的时候，赵诚明还送他银子，帮他度过时艰。
杨国柱长舒一口气，对左右亲信说：“吾弟诚明素来义字当先，我欠他的恩情，实在太多了。”
左右纷纷应和：“赵将军多行仁义，我等亦有所耳闻……”
……
赵诚明给张嫣的信也到了京城。
说是信，其实就是内存卡。
张华蓦收到内存卡的时候，顺带着接到了一封电报。
电报内容：你撰写一封信，于五日后转交皇帝。张、罗于川以走致敌，我料其将奇袭襄阳……
张华蓦看了电报内，不敢耽搁，先忙正事，帮赵诚明写信。
她虽然同情张嫣，但也不至于因私废公。
写完了信，张华蓦等墨迹干了，折叠好装进信奉，做防伪标记。
却没急着将信交给周平博，要等五日之后。
但她却迫不及待进宫，将内存卡偷偷交给张嫣。
拿到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张嫣脸上焕发出的神采，是整整崇祯十三年也不曾有的。
张华蓦见状暗暗叹息。
希望官人没有让懿安后白白期待。
张嫣在赵诚明送的镜子前，认真梳妆，左看右看，没有一丝不妥后，又整理衣裳，这才珍而重之将内存卡插入电纸书。
信中所书：读你的信的时候，我正在搬运汽油。那是一种燃料，能让没有畜力的车子动起来。有了这种车，拉土方岩石、粮食等不必费畜力，载货量巨大，而且速度更快。这些都是工匠之术。我大明匠籍世代传承，起初汶上工匠空有手艺却食不果腹……
张嫣愣了愣。
首先，信很长。
但是，全是流水账，读起来干巴巴的。
张嫣等信等了太久。
吹一口气，丢一石子，都能引起情绪山崩海啸。
她心底一凉，先是觉得，赵诚明是不是不愿意给她回信，所以才敷衍。
以至于开头部分看了两遍，心情才逐渐平复，继续往下看。
渐渐地，张嫣变了想法，觉得赵诚明是想跟她分享衣食住行。
信中没有感想，只是简单记叙。
说士农工商，说衣食住行，说人间疾苦。
汶上县，文登县，胶州，这三地是信中内容主体。
也写别处，但很显然别处只起个对比的作用。
赵诚明没有任何自吹自擂，只是平淡叙述，但他经营过的地方，和那些大明原有方式经营地方，形成鲜明对比。
以前汶上的皂吏也是坑蒙拐骗，他们手段或许没有土匪那么暴烈，但更可恨，更阴险。
赵诚明全方位告诉张嫣，真实世界是如何运行的。
他又做了哪些改变。
张嫣情绪终于从风花雪月中剥离出来。
她渐渐地感受到了什么。
最直观的——大明很烂，烂到骨子里了，已经病入膏肓。
张嫣拿着信的纤纤玉手微微发抖。
信中世界，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如同海底地震波传到海面越来越大直到引发海啸。
或者说，山崩海啸之势其实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只是许多人还抱有侥幸心理。
信：每次我回家，府上有人嘘寒问暖，有人生火做饭，刘麦娘扛着木柴把灶点燃……试想，如果有一种气，打开一秒就能点火，甚至有一种机器，将生食丢入等待两刻钟便能吃到热腾腾的熟食；有种机器，衣服丢进去，不但能洗干净，还能甩干，还能烘干，拿出来直接穿；有种车，不需要人抬着，不需要牛马拉拽，人坐在上面，动动方向盘就能转弯，踩踩油门就能前进；有种……
信写到了这里，还带着插图。
黑白的。
但至少张嫣能看清楚，赵诚明说的那些神器的机器长什么样子。
四象车的驾驶位，冯如探出身子，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咧嘴笑。
刘麦娘小心翼翼引火的样子，快跃出墨水屏。
张嫣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这些是赵诚明的生活。
燃气罩上沸腾的蒸锅，洗衣机，太阳能灯……
最令张嫣欣喜的是有几张赵诚明的照片。
一张是赵诚明拿着手机自拍。
赵诚明的胡子短了，头发似乎没怎么长，还是披肩那么长。
张嫣来回翻看赵诚明照片，几张照片竟然看了半个小时。
她知道这封信很长，可依然有些不舍得看完。
她将电纸书关闭，趴在窗台望着外面愣神。
发了会呆，又忍不住想要看。
“不可！”
张嫣自言自语。
“就看……一分钟。”
她有个块光动能腕表，赵诚明送的，很漂亮。
不必像别人怀表那样上弦，每过半个月，日头足的时候晒上一天半载即可。
她每天都要擦拭一番，不使染尘。
她看表，秒针到十二位置开始看。
结果三分钟过去了，她才发现。
急忙关掉电纸书。
她思考赵诚明跟她说这些，除了分享生活之外，有无更深用意？
其实她内心深处，隐隐感受到了不妥和恐惧。
无法想象，大明的国策从开始就是错的。
世袭罔替这件事，居然会给百姓带来那么多苦难？
为什么，赵诚明给工匠自由，取消匠户世袭制度，反而工匠更努力为他干活？只是为了工钱么？
真的是这样么？
她做好打算，下次张华蓦来，她要仔细问问张华蓦才行。
张嫣忍到第二天才继续看信。
这封信全是流水账，从头到尾都是。
多半是百姓生活，偶尔穿插赵诚明个人生活。
信中还有几张他的日程表：早四点，起床刷牙，跑步，习武。五点，洗漱，吃饭。五点半，读书。六点半，去仓库。九点，处理公务……
张嫣发现，赵诚明在仓库的时间最多。
但是赵诚明没有细说他在仓库干什么。
仓库的重要性好像超过了一切。
甚至比办公时间占比更大。
赵诚明罕有的夹带了一句私货：我不必花费太多时间在公务上，一个好的制度和体系，是不需要勤政的，反之，勤政也没用……
张嫣心里一动。
大明，最出名的勤奋之人是——朱由检。
赵诚明在公务上没那么勤快，但他治下安居乐业。
朱由检勤政到废寝忘食，结果民不聊生。
赵诚明足够聪明。
这年代，人思考的时候更多。
要不然怎么会有——半部论语治天下。
一部论语，全文才一万两千七百多字。
所以赵诚明只说，不评价，无注解，让张嫣自己去体会。
偶尔带一点点私货，相当于给张嫣的思考纠正航向。
张嫣迷茫了。
秦制已经运行千多年。
从秦大一统起，到明崇祯十三年，王朝更迭不断。
其实有心人已经发现了，没有永世的王朝。
无论如何，王朝总会中断。
信的最后：赵某耳听不进礼义廉耻大道理，眼止见民生疾苦。张嫣，你写信让我忠心，赵某忠于这片土地，忠于汉民。
信戛然而止。
张嫣给赵诚明写的信当中，有这么一句话：国事多艰，唯冀君善自护持，尽瘁王家，终始如一……
最后这段话，算是赵诚明给她的答复。
张嫣悚然一惊，下意识的关闭电纸书。
结合前文，赵诚明的意思很明显。
他并非忠君，也并非忠于大明。
他只是要保住山河，勿使沦陷。
他只是要保住汉民，让火种延续。
而且，赵诚明没有尊称，直呼张嫣其名。
这是什么意思？
张嫣理解是，这里面有两层意思。
第一，赵诚明没将他当成懿安后，只是当成一个普通女子。
身份，地位，在他眼里统统不存在。
第二，赵诚明要她看清世道，不要心存幻想，他也不是愚忠之人。
她想，赵诚明就不怕泄密么？
是了，他不怕的。
……
赵诚明率亲卫老排从宁陵出发，他们朝地丘店走。
而张忠文朝睢州前进。
赵诚明带人走小路抄近道，过了杞县后，在一个界碑被土掩埋之处，看见了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