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西门府里是暖玉温香,那厢提刑所公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天地。
熟话说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来保探得了消息,这苗青又找了几个帮闲走了夏提刑的路子,便奉了大官人之命,早早便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混在看审的闲汉堆里,一双眼睛只盯着堂上动静。
夏提刑夏延龄,身着簇新的五品补服,端坐堂上,面沉似水。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堂下鸦雀无声。
“带人犯——艄公陈三、翁八!”
衙役如狼似虎,将两个蓬头垢面、戴着沉重枷锁的汉子推搡上堂。这二人正是那谋财害命、沉了苗天秀主仆的船家。
夏提刑目光如刀,直射二人:“呔!大胆刁民!你们是如何杀了扬州人士苗天秀还不从实招来!”
陈三、翁八早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此刻依旧照着先前口供,磕头如捣蒜,只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小的们贪财糊涂,受了那苗青的蛊惑,是他主谋,小的们只是从犯啊!求老爷开恩!”
夏提刑闻言,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好两张刁滑的利口!还敢狡辩?本官早已查得明明白白!你二人,名为艄公,实乃惯走水路的积年水匪!杀人越货,劫掠商旅,屠戮过客、沉尸灭迹,真真是十恶不赦之徒!”
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分明是你陈三,亲手将苗天秀那无辜客商推入河中溺毙!你翁八,更是一棍将那小厮安童打入水中,意图灭口!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攀诬他人?”
陈三、翁八听得魂飞魄散,张口欲辩:“老爷!冤枉……”
“住口!”夏提刑哪容他们分说,猛地一拍惊堂木,“刁顽不化!与我掌嘴!狠狠地打!”
两旁如狼似虎的公人应声而上,抡起浸过水的毛竹大板,照准二人嘴巴便是一顿猛抽。
那板子下去,只听得“啪啪”闷响,夹杂着骨裂齿落之声。
顷刻间,二人满口鲜血狂喷,牙齿混着血沫溅落一地,惨嚎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呜呜的闷哼,哪里还能说出半个清楚的字来?
两张脸肿得如猪头一般,口鼻歪斜,惨不忍睹。
堂下看审的百姓,无不噤若寒蝉,胆小的已是闭了眼。
夏提刑面不改色,冷冷道:“带人证并苦主安童!”
那安童被带上堂来,看着地上两个血葫芦般的人犯,虽是吓得浑身筛糠,却勇敢的盯着二人。
夏提刑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安童!本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没有问你的一句话不可多说,你可明白?”
安童连连点头。
夏提刑又说道:“你且抬头,仔细认认!当日行凶,可是这陈三亲手杀了你主人苗天秀?可是这翁八将你一棍打入水中?”
安童看着陈三、翁八那副惨状,他浑身抖得厉害,连连点头。
夏提刑见他点头,立刻截断他任何可能再说出“苗青”的机会,厉声道:“好!苦主指认,铁证如山!尔等凶徒,死到临头还敢抵赖?来呀!大刑伺候!夹棍伺候!”
不由分说,那碗口粗的夹棍已套上了陈三、翁八的小腿。公人得了眼色,两边用力猛地一收!
“嘎嘣!”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呃——啊——!”两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爆发,又戛然而止!
剧痛之下,二人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
那小腿骨,竟生生被夹断了!先前还能模糊喊几声“冤枉”,此刻只剩下濒死的抽搐和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安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还未回过神来。
夏提刑已是抓起朱笔,刷刷点点,口中朗声宣判:“凶犯陈三、翁八,谋财害命,沉尸灭迹,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依律,判斩立决!秋后处斩!一应卷宗,速速上报刑部、都察院核审!”说罢,将判词掷于堂下。
来保在人群中看得分明,心中暗凛:“好个夏提刑!这手段,真真是杀人不见血!办得‘干净利落’了。”
他悄悄挤出人群,身影消失在衙门口喧闹的街市中,急着回府复命去了。
堂上,只剩下两个瘫软如泥、口不能言、腿骨寸断的“凶犯”,在血泊中微微抽搐。
安童兀自呆立,茫然无措。
夏提刑已然拂袖退堂,那身崭新的五品补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刺眼得紧。
西门大宅。
来保回来后,垂手立着,将那公堂上如何掌嘴、如何夹棍、如何血溅当场、夏提刑如何雷厉风行判了斩刑,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末了,他咂咂嘴,低声道:
“大爹,那夏提刑……下手忒也狠辣了些,小的在底下瞧着,都觉得瘆得慌,腿肚子直转筋。”
大官人听罢冷笑:“你懂什么?夏延龄这老狐狸,能在这提刑所的位置上盘踞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他这一套,才真真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本事!手段毒辣?不毒辣,如何镇得住那些刁民?如何压得下这滔天的干系?”
来保听得有些懵懂,凑近一步,低声探问道:“大爹,听您这么一说……这里头,莫非还有甚做官的诀窍门道?”
大官人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斜睨着来保:“做官诀窍?门道?哼,说穿了也简单。我问你——”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着,“那陈三、翁八,动手杀没杀苗天秀?安童是不是被他们打落水的?”
来保一愣,回想公堂上安童的指认和夏提刑的断喝,迟疑道:“这……按安童所认,陈三推人下水,翁八打落安童,这……杀人之事,算是……部分事实?”
“部分事实?”大官人淡淡说道,“部分事实就不是事实?”
来保点头称是。
大官人冷笑:“这便是为官为吏的第一等要诀!你只需揪住你想要的那‘部分事实’,把它钉死了,坐实了!至于旁的枝节,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紧的是,咬死你的部分事实,便已然达成目的!”
他顿了顿,欣赏着来保似懂非懂又略带惊惧的表情,继续点拨道:
“你看夏提刑,手段何等老辣?第一步,先把那两个犯人的嘴打烂,叫他们有冤说不出!”
“第二步,用那血淋淋的场面和官威,吓住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厮安童,让他不敢节外生枝,只敢顺着问话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让那第三个人——苗青——的名字,在公堂上出现,紧紧咬住这自己需要的‘部分事实’决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扯出其他苗头!”
“快刀斩乱麻,趁着犯人开不了口,证人不敢多言,立刻用刑定罪,草草结案上报!上头只看卷宗,卷宗里只有‘陈三、翁八谋财害命,铁证如山’,有苦主,有人证,有罪犯,大家都好!谁还管那‘部分事实’之外,藏着多少腌臜?”
来保听得脊背发凉,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苦笑着摇摇头,叹道:“我的亲爹!听您这么掰开了揉碎了讲,小的……小的这脑子算是明白了,可这颗心……怕是这辈子都做不了官了!这……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是……”他终究不敢说出那“栽赃陷害”四个字。
“哼!”大官人冷哼一声,眼光如刀子般在来保脸上刮过,“做官?那是要命里带煞,心肠够硬!你么……也就配跑跑腿,办办差事。”
他话锋一转:“你去,把那安童给我带来!”
来保也不敢问为什么,连忙躬身应道:“是!大爹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说罢,不敢再多停留半刻,匆匆退出了暖阁。
来保才走不久。
玳安一阵风卷进厅来,脸上跑得油汗津津,喘着粗气报道:“大爹!大内又有公公传旨来了!”
大官人一怔,眉头微蹙,心下诧异,却不敢怠慢。
霍然起身吩咐:“摆香案!开中门迎接!”
一时间,西门府里又是一阵忙乱。香炉、香案、蒲团顷刻备齐。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疾步迎出仪门。只见那熟悉的公公,身着内使团领衫,面皮白净,带着几个小黄门,已然笑吟吟地站在院中了,见这阵仗,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拿拂尘虚虚一点,尖着嗓子道:
“西门天章大人,快省了这些虚礼罢!这回不是那等惊天动地的旨意,是吏部行文,万岁爷亲点的上任谕!”
大官人笑道:“公公辛苦!”
那公公清了清喉咙,展开一卷黄绫文书,吊着嗓子宣道:“传旨!着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
他略顿一顿,才接着念,“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尔火速南下扬州府,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一干人等协办!钦此!”
“什么?!”
大官人正垂手听着,猛听得“林如海暴毙”五字,浑身一震,心头翻江倒海,虽然林如海的结局自己已然知道,可前番一别,他眉宇间有忧色,身子骨瞧着却十分硬朗,怎地就……‘暴毙’?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林如海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还有临别时那几句语焉不详的托付,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这哪里是病死?分明透着大大的蹊跷!
大官人兀自发怔,脸色阴晴不定。那公公见他呆立不动,便轻轻咳了一声,拂尘梢儿在他袖口上似有若无地拂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提醒道:“西门——天章——大人?该接旨谢恩了呀!”
这一声“西门天章大人”才将大官人从惊疑中唤醒。
他猛地回神接下旨意,转头便吩咐玳安:“快!取礼来,给公公并各位上差买杯茶吃,路上驱驱寒气!”
话说完眼睛深处,却幽深起来。
忽然想到。
林如海给自己留了一封信,恐怕就是说的这个时候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