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大头还坐在那里,抽屉里放着一本《卡夫卡短篇小说选》。
每天大头基本都是最后一个走,一来是装装凑凑,不能太早走。还有就是,单位里其他人都是有家的,回家还要帮助做饭什么的,一到下班时间,大家都迫不及待走,反正在单位里也没什么事,都是在消磨时间。
而大头这个时间回去,正好是招待所食堂人最多的时候,买饭买菜的地方都需要排队。
住到东楼三楼之后,大头每次都是从单位回到招待所,就先去食堂吃饭,吃完之后再上楼。如果不是要上街买东西,他这一个晚上就不再下楼。
睦城家里的书都已搬了过来,那两只毛竹书架并排靠墙放着,他的书当然摆不下,大头就把其他的书,摆放到床铺最里面,从床头到床尾,一本本靠墙立着,摞了两层。
现在他房间里已经有几百册书,大头每次回到房间,都有一种富足的感觉,根本就不想离开那个房间。
进了房间之后,他把电扇打开,人不是坐在那张藤椅上,也不是坐在床上,而是拿着书坐在水磨石地上看着。
一直过了晚上十一点,住在招待所的其他客人都已经入睡,或者准备入睡,隔壁盥洗间清净下来,没有人,大头这才拿着脸盆过去,从水龙头接了水,一盆一盆朝自己身上“哗哗”倒着,就像是在睦城的井边那样,洗着澡。
洗完回到房间,肚子已经有点饿了,大头也懒得上街去吃夜宵,他已经买了一只电热杯,房间里还备有面条鸡蛋和香肠,大头就在电热杯里,给自己煮一碗面条。打进两个鸡蛋,没有刀,他就把整根的香肠扔进去两根,煮熟之后大快朵颐。
同时又吃出了一身汗,他光着膀子再去隔壁擦个身,然后去对面厕所蹲一会。
大头现在感觉,住在这里太好了,不仅上厕所方便,解决了他尿频的麻烦,边上还是盥洗室,冲澡擦身都太方便。
而且现在,他每天晚上把自己吃撑之后,擦一个身,下面反应很快,好像就开始叩关,他需要去对面蹲一蹲,消化消化。
等他再回到房间,在床上半躺着,继续看书喝茶。一到晚上,他人就越加清醒,夜越深就越清醒,每天晚上,他都是强迫自己睡下去。而每天早上,他都要靠闹钟才会痛苦万分地醒来。
醒来的时候还在想,千万不能这样了,今天晚上一定要早点睡。结果到了晚上,一看起书,还是依然故我。
他怕自己睡得太死,一只闹钟叫不醒他,现在买了两只闹钟,每天早上,两只闹钟一起响,声震入耳。要是何芳菲正好在隔壁盥洗间,或者楼道里听到,她就会走过来,用脚踢着大头的门,叫着:
“好醒来了,死猪,吵死了。”
何芳菲就是那个,大头第一次跟着桑珍珠来东楼看房间时,见过的那个长得小巧,面容姣好的女孩子。
东楼每个楼层在盥洗间,都有一个蒸汽开水桶,有一根蒸汽管,从锅炉房接过来,接到这开水桶里。
每天上午一早,和下午三点多钟,服务员要到每个楼层,把进水开关打开,让水桶里灌满水,然后把蒸汽阀门也打开。等到锅炉房开始放蒸汽的时候,这开水桶就咕咕咕咕地大叫,一直响到里面的水烧开。
这个时候,服务员要过来把蒸汽阀门和进水阀门都关了。
招待所的服务员,晚班是从夜里十一点,一直到早上八点,在这个时间,整个东楼只有一个服务员,她来了之后,就把下面的大门锁了,然后进去一楼值班室,在里面床上睡觉。
要是有客人回来迟了,在外面敲门,她们会故意懒得起来,让你敲上一阵之后,这才出去把门打开,埋怨两句之后,还喝令你,让你下次早点回来,这才放你进去。
她把大门锁上,回去值班室继续睡觉。
到了早上,如果有早起的客人喊开门,她起来把大门打开,然后就由门一直开着,要是没有早起的客人,她就等到六点半准时起床,然后把大门打开。
夜班服务员的主要工作,除了晚上在这里睡觉,起来之后,要去各个楼层,把盥洗间的开水桶灌满水,把蒸汽阀门打开,不要错过了锅炉房放蒸汽的时间。
如果错过这个时间,特别是冬天,客人们来到盥洗间洗漱,结果开水桶里没有热水,大家洗不了脸,那就是夜班服务员的责任。
还有就是值班室里的电话响了,肯定是总台打电话来通知,某某房间有人退房。放下电话,她走进这个房间,这个床位看看,看看里面的东西没有少,没有损坏,就走出来,打电话回去总台,和她们说可以给他退房。
要是少了什么或有损坏,最大的可能是烟头把被子床单或者枕头,烫出了一个洞,也要告诉总台。
接下来,就是总台和客人理论,不赔钱就不放客人走,不给他结账。
至于打扫房间卫生,和把房间里的热水瓶拿出来,一瓶瓶开水灌满,再放回房间,这都是白班服务员的事,白班服务员人多。
何芳菲上夜班,早上去三楼的盥洗间,往开水桶里放水的时候,经常就能听到隔壁大头房间,两只闹钟一起响,她就会走过去踢门,直到大头在里面叫,起来了起来了,她这才抿嘴一笑,走开去。
大头在这里才住了几天,他就和这里所有的服务员都混得很熟。一个是大家都知道他是桑珍珠的外甥,还有一个,是大头这个大佬倌,出手大方,每次晚上去了街上,回来的时候,总是会带着水果什么的回来,在下面值班室,看到谁在值班室里,他就会请她吃水果。
大头在办公室里磨蹭着,他这是不想早回去,在这里再坐上十几二十分钟,再骑车回去,正好,也是招待所食堂的窗口前,人开始少去的时候。
大头打了饭菜,还能找到单独的空桌子,要是来得早,这里都是人,每次都要几个人拼在一张圆桌子上吃饭。
大头还是喜欢一个人坐。
小谭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也没有马上走,继续坐在那里。等到外面走廊上的人声平息下去,这一层楼的人都快走光了,大头看看小谭,问:
“你还不回去?”
小谭把手里的笔扔进抽屉里,他有些伤感地说了一声:
“要回去了,我当然要回去了,两年四个月了,我坐在这张办公桌前,整整两年四个月。”
大头心动了一下,他已经听马启明和他说过。小谭准备调走,听到这话,他还是有些意外,因为他在单位里,就没听人说起过小谭要调走的事。
一个单位,除了那个不露面的邵副部长,总共也才十个人,现在要调走一个,哪怕不轰轰烈烈,也应该是部里的大事,不会这么无声无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