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谎一旦开始撒，大头就没有办法再圆过去。他知道他要是不告诉小冯写什么，小冯就会一直追问他这个问题，除非大头和他说，别听小吕乱讲，他在上海，是骗骗小吕的。他接着大概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骗小吕。
大头觉得烦不胜烦，不想说那么多，他只能和小冯说，写诗，是我写诗的稿费。
“写诗很好赚吗？”小冯问。
“当然。”
大头笑笑说，虽然他还一行诗都没有发表过，但他对报刊杂志的稿费还是清楚的，他和小冯说：
“写散文和小说，都是按字数，一千字多少稿费，诗是二十行算一千字，这样的话，一行诗，大概就可以拿到六毛到八毛钱稿费，可以买三四碗油豆腐烧肉了。”
“哇，一行才那么点字，诗不是几个字就一行了。”小冯惊叹。
“对，就是一个字，也可以算是一行。”大头说，“对了，你知不知道顾城？”
小冯摇摇头。
大头说：“他有一首诗，题目叫‘生活’，整首诗就一个字‘网’。”
“那加上题目，不就是两行了，三个字两行！”小冯叫了起来。
“不是。”大头说，“诗歌的稿费还有一条，要是你一首诗不足二十行，是按二十行计算，也就是说，他这一个字就按一千个字计算，他可以拿到十二到十六块钱。”
“一个字十六块稿费？”
大头点点头。
小冯也跟着点头，恍然大悟：“怪不得，写诗那是好赚。”
他接着无限向往地说：“我要是会写诗就好了。”
大头听着差点笑起来，他心想，是啊，我要是能靠写诗赚钱，那就好了，那我什么班都不上，每天睡觉。
整个县委大院，和工厂不一样，工厂里很嘈杂，时不时就会有人吵架，甚至打架。这里很安静，很斯文，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但其实底子是冷冰的，每个人周围都有一个无形的界限，在防备着别人的同时，也在保护自己。
但大头到上海出差，居然坐出租车这样的小道消息，还是和大院外面的社会上，和沙镇和睦城的街头巷尾一样，以让人难以察觉的方式渠道和速度，迅速地传遍整个大院。不仅他们主楼这边，连副楼那边也一样，大家都知道宣传部新来的秘书，出差居然打出租车。
也不光像小冯他们办公室主任那样，说自己出差，都坐公交车。副楼那几个局的局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马上也会想到，他们出差，也一样坐客车，到了杭州或外地，也一样是坐公交车。
也因此，大头坐出租车才会变成新闻，迅速地传开。
而且，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明明他是和小吕一起出的差，出租车小吕也跟着坐了，但这消息在传的时候，自动就把小吕省略了，变成大头一个人出差去上海，坐了出租车。
那个时候，整个县委大院里的汽车屈指可数，机关行政科，只有三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这三辆吉普车，只有副县级的领导出差或下乡的时候才会安排，而且是把你送到地方，司机马上就回来。
如果领导下乡几天，或者去杭州开会，留在那里，这车是不可能跟着你，供你调遣的，你该坐拖拉机，还是去坐拖拉机，该坐公交车，也一样去坐公交车。
就是副县级的领号，怕影响不好，一般也不会去坐出租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全县在职的副县级有十几个，车子要是跟着你，你一个人专用，大院里其他副县级的领导要出差，就没办法安排。
等你要从乡下或杭州回来的时候，再打电话通知自己部门或机关行政科，他们再派车过去接你。
机关行政科唯一一辆有空调的小车是波罗乃兹，这车只有书记和县长才能坐，其他的领导，行政科不会安排，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坐。
永城是旅游县，县旅游局搞到一辆尼桑面包车，这车是日本人赠送的，开回到县里之后，就被机关行政科调走，旅游局想用，那得看行政科的脸色，或者你实在有什么重要的客人来。
除此之外，大院里还有县农委，他们自己有一辆北京212，因为农委是大部委，下面单位多，他们的主任副主任，常常一天就要跑好几个乡，加上还经常需要下去指导抗险救灾什么的，说走就走，没有车肯定不行。
副楼那边，只有县工业局有一辆北京212，这辆车，除了工业局的几个局长副局长，也只有他们楼上的单位，也是他们工业局的上级，计委主任才有权力使用。
除此之外，这大院里其他的局长或者主任，要出差或者下乡，都是坐客车，去杭州开会学习，也一样是坐公交车。
现在宣传部新来的一个招聘干部，居然大咧咧地坐起出租车，大家当然稀奇。
这个时候，去过大头家里外调的县委办和县府办副主任，他们也来参一脚，说起了老杨和他们说的玩笑，那个小鬼派头大，从小睦城镇的小吴和老杨他们，就说他是要当总理的。
大头骑着车去上班，一进大院里，他就发现有很多人朝他看，指指点点，大家都在看这个要当总理的人。
大头走到台阶下，看到上午的那个家伙不在，走进里面，看到有一个小姑娘坐在里面大厅的水磨石地上，身边放着那把木头的晒耙，这个小姑娘，大概是上午那个家伙的妹妹。
大头很想走过去问问她是不是，结果看到有两个人，本来是准备上楼的，看到他，都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还有两个人，走进边上的走廊，接着有团委妇联和政协的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