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旁观者清,大林听白牡丹和芳妹她们说着的时候,觉得忽然开朗,还真的是,自己不是专门画老人像的,在睦城饭店门口,老崔才是专门画老人像的。
自己那个时候,除了老人像不画,其他的所有画都画,也就是这样,才会吸引来白牡丹和黑牡丹,吸引来“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和三三他们,还有睦城中学的那些的女学生。
自己不能把在阿香他们村里的经验,套搬到深圳来,而是要用自己过去在睦城的经验,那个时候和现在相比,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要赚钱,都在想办法活下去。
大林还想到,深圳人虽然多,但多的是从外地来的,多的是年轻人,年轻人谁要画老人像啊,就一般的写生,都比老人像更吸引人。
大林拿起画夹,和芳妹说:“坐好,坐好,我画一幅你。”
芳妹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你画丹姐,丹姐才是流氓都会盯着她看的人,我不行。”
白牡丹笑道:“那要是这幅画挂在那里,被一个导演看到,觉得你很有个性呢。”
芳妹一听觉得有道理,马上坐下来让大林画。大林画完芳妹,芳妹看着画,不停地点头说,画得真好,像照片一样,是不是比我本人还要好看?
大林这画,确实比芳妹本人还要好看,这也是他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的时候掌握的技巧,当他画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把这个人的主要相貌特征抓住,让人一看就觉得画得很像。
但在处理细节的时候,他会有意弱化和模糊被画人脸上的缺点,这样画好之后,这幅画才会看上去很像,但又比本人漂亮好看。
还有时候,他是有意加点什么进去。比如一个没精打采,目光涣散的人坐在那里,大林却把他或她的眼睛,画出了神,熠熠闪亮。人的眼睛一有神,整个人看上去就会精神焕发,好像变了一个人,但样貌还是本来的样貌。
这大概也是人像画,永远没有可能被照相所取代的原因,摄影师最多只能抓拍,抓拍到一个人最吸引人的刹那,但他也仍然没有办法给予,给予拍摄对象本身所不具有的东西。
他只能把一个目光涣散的人,拍出他的忧郁或者阴险,但没办法让他或她眼若流星顾盼生辉。
画好了芳妹,大林接着画白牡丹,他在画着白牡丹的时候,芳妹和他说:
“你还要画一幅你自己,这样你坐在那里,别人走过来一看,不用你自己讲,人家就知道你画得像不像了。”
大林和白牡丹一听都觉得很有道理。
芳妹走的时候,把那一摞《大众电影》都留下,大林要照着封面画之外,白牡丹还要看,她说现在只有看这种书才会让人放松。
大林把水缸盖当凳子坐着,大腿上立着画夹在画着,白牡丹知道他一画起来,就停不下来,他做事情,总喜欢一口气做完。
白牡丹拿着脸盆,从桶里倒了冷水,又加了热水,站在那里擦着身。天气凉了,没有办法去河边洗澡,而解放路澡堂虽然开放,但那涓涓细流般的热水流过人身体时,让人感觉只有这窄窄的一条地方是热的,身体的其他部位冷死,一个澡洗下来,人都快要冻出感冒。
白牡丹每天只能这样在家里用热水擦身,取代洗澡,碰到厂里休息的时候,就去门口太阳下面,让大林帮她浇着水,洗上一个头。
擦完身,又洗完屁股和脚之后,白牡丹没有打扰大林,而是走去床上,坐在那里翻看一会《大众电影》,然后躺下去,翻一个身,背朝着外面睡觉。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大林要画画,这灯就必须一直开着,白牡丹只有转过去,把脸朝向里面,背着光才能睡着。
大林画完一幅自画像,照着《大众电影》的封面,他又画了李秀明龚雪潘虹和任冶湘,还凭着自己的记忆和想象,画了刘晓庆和陈冲张瑜,画了李连杰和丁岚,还画了高仓健的杜秋和阿兰德龙的佐罗,最后还画了栗原小卷和山口百惠。
把这些画都画完,时间也已经是早上五点多钟,大林这才上床睡觉。
等到白牡丹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水缸盖上放着这么一大叠画,知道大林昨天晚上辛苦了,她没有吵醒他,而是蹑手蹑脚端着脸盆出去,在外面刷了牙洗了脸。
回来在床栏坐下,俯下身去亲了亲大林,大林迷迷糊糊把手抬起来,想要来抱她,白牡丹抓住他的双手,把他的手放下,嘻嘻笑着和他说:
“不要醒来,继续睡,我上班去了。”
大林嗯嗯地点着头。
白牡丹背上挎包走了出去。
大林睡到早上十点多钟才起来,他拿上那些画去了中心广场,今天不是在那两根椰子树上,拉起一根绳子,而是拉起上下两根,把那么多的画,包括昨天画的那些老人像,一起都挂了出来,挂了整整两长排。
大林心里想的是,虽然深圳老年人少,但还是有,要是他们想画老人像呢,自己这里还是可以画。
这样想着,就有一网打尽的意思,大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挂着这两排画在这里,人果然多了起来,大家站在那里看,对着那一个个电影明星指指点点,有人在猜着这是谁那是谁,有人在议论画得像不像,还有好几个人,指着白牡丹的画像问,这是谁,她是演什么电影的,怎么没有印象。
大家都猜不出,有人就来问大林这是谁,大林有心逗他们,随口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