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蛇口工业区的那两幅画画好,大林就没什么事情可干,但也不能闲着,白牡丹每天早出晚归,要是自己天天只会在床上躺着,他也觉得不好意思。
但他一连找了五六天,都没找到新的工作。
在深圳,所有正式的单位,都还是一样需要户口,一样需要调人事档案。
而那些香港人开的外资工厂,确实不需要这个,但这些工厂,基本都是电子厂玩具厂和服装厂之类,他们喜欢招的都是女工,有男的去报名,报名的时候,那些香港人就斜着眼睛看你,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大林去试了两次,就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后面那次,那个香港人自己普通话说不好,也听不仔细,还怪大林说得不清楚,叫大林“阿灿”。大林听不懂“阿灿”是什么意思,但从他脸上的神情看得出来,“阿灿”是不好的词,就像睦城人骂“怂块”一样,大林差点就一拳头打到他脸上去。
每天无所事事的时候,大林会去博雅画廊看画看书,去博雅画廊的时候,都会经过中心广场。大林这天经过中心广场,突然心动一下。回到家里,他马上拿出铅画纸画了起来,画好四五张素描后,背着画夹,拿着油画箱出去。
到了中心广场,大林在两棵椰子树之间绑上一根绳子,然后把刚刚画的那四五张素描,用夹子挂在绳子上,挂了一排,他自己走去边上的石凳坐下。
大林准备在深圳,和他当年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一样,在这里摆画摊。
阿香带着大林去她家的时候,大林在那里帮他们画画,很受欢迎,从早忙到晚,忙到半夜。
特别是那些老人,几乎他们整个村的老人,都来找他画过老人像,就是原来家里已经有的,觉得大林画得更好,也来找他再画一张。大林觉得到了深圳,需要老人像的人就更多,他刚刚画的那四五张素描,就是他凭着记忆画出来的,画的都是阿香他们村里人,其中还有叔公。
这一次摆摊,就和大林最早在睦城饭店门口摆摊时不一样,大林的心里很坦然。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人在乎他,大林就是觉得难为情,也没人在乎他的难为情。
眼前走过来走过去的人,大家都很忙,忙到了好像连扭过头去,多看一眼别人的时间都没有。
还有那些在广场上的人也一样,坐在石凳上的那些人,每一张脸上都一脸的疲惫,他们在这里歇上一会,很快就需要起身,重新置身入他的忙碌,他们也一样无暇顾及他人。
还有一些一脸焦虑蹲在椰子树底下的人,不用问,他们都是和大林一样,没有找到工作的人,而且都是男人,是那些香港老板不欢迎的“阿灿”,工作一样不好找。
他们蹲在这里等着,是看看有没有老板过来,来这里招打零工的人。
还有一些人,站在椰子树后面鬼鬼祟祟地交谈着什么,他们迟迟疑疑碰面,又慌慌张张分开,他们不是像鼻涕虫那样做假证的人,就是那些偷自行车的烂仔,而来和他们碰头接触的,都是有这些需求的人。
这一个城市大家都很忙,自顾自,谁管你在干什么。
到了深圳,就和在睦城不一样,在睦城,大林曾经是桑水珠的儿子,是人人都羡慕,去了学校,连老师都会巴结的人。虽然桑水珠出事之后,他们一家,一夜间从半空吧唧一下摔落到地上,但大林还是抹不下那张脸,吃不消别人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到了这里,大林他们是钻狗洞和当鱼罐头进来的人,住的也是连窗户都没有房子,还要担心没有边防证被抓。他们本来就是这个城市的贱民,额头是被打了烙印贴了标签的,所以那个香港人,才会一眼就认出他是“阿灿”。
从大林他们准备过关的时候,心里就有这个准备,他们就已经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只求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就可以。
还要什么脸啊,脸在这里,真的不值钱,也没有人在乎。
大林坐在那里,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让他心里焦虑的是,怎么这些画挂在这里,连站下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个蹲在那里的人,看到大林在挂着什么,他们大概以为是招工启示,走过来看看发现不是,是几张老人头,他们马上就转身回去,继续在大树底下蹲着。
看着这几张在风中微微摆动的画,大林这个时候,心里反倒希望能出现,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时出现过的场景,跟前会围过来很多人,站在那里指指点点,还有人会上前来,弯下腰,从下往上看看大林耷拉的脸。
但是没有,在这里大林就是抬着头,也没人看他。
不可能的,这里是深圳,不是睦城,没有人会围过来看,他有什么好看的。大林心想,大概自己从楼顶跳下来,脑袋在水泥路上炸成一朵鲜血玫瑰,路过的人也只会停下两三分钟,看一眼就走,谁都不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也没人关心他为什么会跳楼。
还有人会仰头看看楼顶,心里在说,还好还好,自己迟了几分钟才走到这里,要不然,正好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砸到,岂不倒霉。
大林从下午三点多钟,坐到天黑,一个来问他的人都没有,连好奇的目光都没看到,好像他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不是今天才出来摆摊,而是和广场上的这些椰子树一样,早就在这里,根本就见怪不怪。
他站起来,沮丧地把那些画一一收好,放进画夹,然后背着画夹提着画箱走回去,步履蹒跚。
虽然一个下午,自己只是坐在那里,除了抽烟,什么事情都没有干,但却比他在蛇口,站在那架子上,顶着大太阳,在铁皮上画了一天的画还要累。
站在架子上画着那两幅画的时候,是大林的高光时刻,也是他的好运气,到了深圳就碰到孙武,孙武还需要他写标语,他写标语的时候,还正好就被小张碰到,真的是一连串的好运气。
但这好运气没有能够持续,大林就像一根火柴,“嚓”地一下划亮了,然后熄灭,熄灭得无声无息。
走到饮食店门口的时候,他进去点了一份炒河粉。
坐在那里吃着炒河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大林竟然吃出了羞意,好像自己今天一天都没做到生意,没赚到钱,连这一份河粉都不配吃。
大林接着想到,要是自己接下去,一直这样没有生意,赚不到钱,那是不是自己都要靠白牡丹养活了。
走回去房间,把画架画箱放下,大林没有开灯,而是走到床前倒了下去。他盯着房间里的黑暗,和高处那两只鼻孔一样,现在像两只眼睛般,唯二漏进一点光亮的那两个小洞,大林长叹口气,他觉得浑身就像散架一样,说不出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