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站起来走进房子里面，房子里静悄悄的，大头走进桑水珠的房间，看到桑水珠已经睡着了，大头走过去，看到桑水珠躺在那里，平静得就像小桑，她发出轻轻的均匀的鼾声。
大头盯着她看，看了一会他的眼眶模糊了，他自己和自己悄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
大头转身走了出来，他走到院子里，在水磨石桌子边上坐下，呆呆地坐着，他感觉有一块石头，比养鱼池里的假山还要大的一块石头，压着自己，让他透不过气。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看，接着把双手在水磨石桌子上狠狠地拍打着，把双手都拍肿了。
大头清晰地记得，就在刚刚，他站在桑水珠的床前，看着床上睡着的桑水珠的时候，有那么一刻，虽然这一刻转瞬即逝，但是那么清晰，像一把刀刺进他的肉里，让他记忆深刻。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有一刹那，心里突然就有一种冲动，想用手去掐桑水珠的脖子，狠狠地掐。
这个念头把大头吓坏，也吓傻了，他紧接着泪眼模糊，紧接着轻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然后他逃离那里。
大头拿起书，想把《变形记》重新看一遍，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他根本没有那个胆量，把格里高尔·萨姆沙的一生重新经历一遍。
就像他自己，像他们一家，这么多年，虽然一天天努力地撑过，熬了过来，但现在要是让他再去经历一遍，大头觉得不仅自己，就是连大林和老莫，也一定都扛不住，都会垮掉。
大头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接着看《地洞》。
《地洞》和《变形记》一样，都是中篇小说，《变形记》有三万三千多字，而《地洞》只有两万四千多字。《变形记》是用第三人称写的，《地洞》是用第一人称，拟人化，把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变身为“我”，整篇小说充斥着小动物的独白。
“我造好了一个地洞，似乎还满不错。从外面看去，它只露出一个大洞，其实这个洞跟哪里也不相通，走不了几步，便碰到坚硬的天然岩石。我不敢自夸这是有意搞的一种计策。不妨说，这是多次尝试失败后仅留的一部分残余……”
一开始，卡夫卡还是用了这样冷静的笔调，开始小动物的内心独白，大头跟着这小动物的独白，好像也在深入地洞，感受着地洞里的一切。
一个弱小的生命，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为自己精心建造了一个地洞。地洞的设计很巧妙，工程很浩大，里面有通道、广场和一个个更小的洞穴和房间，有伪装好的入口，诱使敌人深陷一条断头路而精疲力尽，没有气力再去寻找真正的洞口。
地洞里还贮存了大量的食物，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而“我”还在一天天地扩充和改建着，想让它更加完美。
对于自己建造的这个地洞，“我”觉得有些得意，但在得意的同时，又整日惶恐不安，“我”觉得危险无时无刻不在，正在向“我”靠近。
在洞里的时候，“我”感觉有巨型的动物在外面，在“我”的洞口徘徊，“我”好像都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他们正给“我”这个地洞，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让“我”在地洞里，没有办法感到安全，没办法睡个好觉。
“我”只能爬出地洞，隐蔽在地洞的附近，观察着，想看清到底是什么动物，在向“我”的洞口靠近。
但离开地洞到了外面，在空旷的野外，没有了地洞的庇护，“我”又马上觉得四周都是威胁，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吓的“我”赶紧逃离隐蔽之地，躲回洞里。
而躲回洞里，对外面的世界茫然无知时，那种巨大的恐惧，又整日攫住了“我”。
于是，“我”每天只能在不断地修葺和完善自己的地洞时，不停地洞里洞外跑，而这样频繁地移动，本身又带来了更巨大的危险……
大头深吸口气，他想到桑水珠刚刚出事的时候，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不敢出去，连学校都不敢去。出去怕被人指指点点，只能躲在家里。还要把窗户用亚麻布给遮挡住，那时他们的家，不就是光线阴暗得像一个地洞。
他们躲在这个地洞里，仍然没有觉得安全，不知道外面的高磡上，又会有什么人来，外面又会发生什么事。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老派和工人民兵，会不会再来抄家，连谷柜里的稻谷，都要一簸箕一簸箕地畚出来。
大头觉得，他们四个兄弟姐妹，那个时候，就是卡夫卡《地洞》里的四只小动物。
包括后来，每次冶校开公判大会的时候，他们都在家里不敢去参加，都觉得桑水珠这次要被判了，从冶校的大喇叭里，随时会传来“打倒桑水珠”的声音。
而且，何止他们，许波和许涛，在她们爸爸出事的时候，每天躲在大头家里，不也是这样。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进出家门，家里家外，有多少人都感觉到风雨飘摇，感觉自己都是矛盾的混合体。始终在期待和失落，满足和恐惧的交织中，疲于奔命，而我们生存的目的，好像就是无止境地在挖掘着，那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