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的文学视野,是残缺和斑驳,甚至碎片化的。
他从老何那里借来的,所有国内出版的西方文学史,对西方文学的评介,都到了批判现实主义,也就是巴尔扎克和雨果,福楼拜、狄更斯、和夏洛特姐妹,还有托尔斯泰和果戈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一代为止。
对所有西方现当代文学,开着一个大大的天窗。
大头只是在阅读民国和五十年代的老旧书籍,从里面得以窥见一鳞半爪,知道了杰克·伦敦和马克·吐温、托马斯·沃尔夫和菲茨杰拉德,当然还有那个大胡子的海明威。
后来又通过像《外国文艺》和《世界文学》这样的杂志,二手地了解到了萨特、福克纳和川端康成。
他对西方现当代文学,不可能也没有可能,会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不光大头是这样,其实对当时中国的整个文学界都是这样,大家仰望头顶,拼命地寻觅,都期待从厚厚的乌云层里,能漏出一星西方现当代文学的亮光,能够照亮自己。
后面的人大概很难想象,有一个时期,中国整个文坛和作家们,特别是年轻的作家们,他们像后来的迷弟迷妹追星一样,在追着在中国刚被发现,但在西方其实都已经光芒陨落的作家。
大家一窝蜂地追过福克纳,追过萨特和贝克特,追过纳博科夫和罗伯格里耶,追过卡夫卡和博尔赫斯,追过米兰·昆德拉和马尔克斯,还追过塞林格和卡尔维诺,直到现在,还有人在追卡弗和理查德·福特。
大家都在模仿他们的写作,模仿写出的东西,也被更多的人认为,这是新的创作手法和时髦。
大头看到《外国现代派作品选(第一册)》很高兴,这套书的编选方法,它是按照西方现当代文学的流派划分的,第一册选编了后期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和未来主义,后面再出的分册,肯定还会介绍更多的流派。
这套书可以说是,系统地填补了大头对西方现当代文学,认知上的空白。
大头把上卷放下,接着拿起下卷,下卷里的大多数作家和作品,大头也一样听都没听说过。
首先吸引他眼球的,是卡夫卡和斯特林堡这两个人,吸引他的,纯粹只是这两个名字读起来铿锵有力,朗朗上口。
这本书收录了斯特林堡的《鬼魂奏鸣曲》,大头翻开看看,发现是剧本,大头对剧本不感兴趣,他又去看卡夫卡。
这本书里编选了卡夫卡的两篇小说,一篇是《变形记》,还有一篇是《地洞》,大头读到《变形记》的开头,就像被针扎到一般,愣在了那里。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让大头感到吃惊的是,不是一个人变成甲虫这件事,而是他用这么冷静的笔调写出来。还有就是格里高尔·萨姆沙自己,对变成甲虫这事的认识。
他只是稍微抬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自己,他看到了巨大的甲壳和瘦弱的腿,看到他的房间好像变小了。窗外下着雨,雨打在窗户玻璃上,格里高尔·萨姆沙的心情因此变阴郁了,他阴郁是因为他快要赶不上去上班。
他的房门闩着,母亲在敲着门,父亲在用拳头擂着门,他亲爱的妹妹几乎是在低声哀求,他们都在叫他起来,因为这一家人,都要靠他上班,出门推销产品养活他们。
格里高尔·萨姆沙也在努力地挣扎着,挣扎着翻身,挣扎着下床,他想着一切办法起来。他还想穿好他的衣服,去外面餐桌旁坐下,吃完他的早餐,然后和家人们告别,愉快地出门去上班,他还指望着自己今天的工作顺利。
大头一直揪着心看着,看到最后格里高尔·萨姆沙死了,他父母和妹妹都长吁口气,觉得“上帝保佑”,终于可以摆脱这只该死的甲虫了。他们早就已经忘记,或者也不想知道,这甲虫是格里高尔·萨姆沙,是他们的儿子和亲爱的哥哥。
格里高尔·萨姆沙的父母和妹妹,觉得今天值得庆祝,好长时间没有感到这么轻松,他们愉快地把自己收拾打扮停当,手挽着手出去郊游。
读到这里,小说也就完了,大头的眼眶红了起来。
他觉得这部小说,不是在写遥远的欧洲,就是在写睦城。格里高尔·萨姆沙一家,不是在布拉格,而是在睦城,就在总府后街,就在这水井边上。这水井边上的人家,哪一户不是格里高尔·萨姆沙一家。
大头不寒而栗,有这样的想法,吓了他一跳,他想到桑水珠不就是格里高尔·萨姆沙吗?她还是小桑的时候,撑起了他们一家,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对她笑靥如花,有事都会来请小桑帮忙。
而等到她出事,得了病之后,那些笑靥如花的人哪里去了。不要怪他们,就是他们自己家,大头想到,桑水珠不也是像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萨姆沙一样,给他们带来沉重的负担。
大头自己问自己,要是桑水珠现在死了,他和大林还有老莫,是会觉得悲伤,还是会像格里高尔·萨姆沙的父母和妹妹一样,长吁口气?
大头哆嗦了一下,警觉地朝四周看看,院子里只有院墙和花木摇落的阴影和白粲的阳光,没有人,大头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