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过了，该走的人也都已经走了，这一个年好像这才算是彻底地过去。
细妹走后，大头在家里，经常会看到桑水珠前屋后屋，门里门外地找，失魂落魄，一边找一边嘴里不停地低吼着，大头知道她这是在找细妹。他不响，没问，问了自己又能怎么回答。
到了晚上，老莫和大林大头，还是会经常醒来，不过现在，不是因为他们不习惯久违的安静，从梦里惊醒，而是被桑水珠吵醒的。
孙建国年前就请了假，过完年后，在杭州多待了一个星期，十七的那天，他从杭州过来，在睦城呆了三天，又回去杭州。
这一次，他是来办调动手续的。从七九年的二月开始，在农村插队的知青开始大规模返城，杭州一地，这一个月就有四万多知青返城，大家都早已迫不及待，政策一动，人马上就跟着动。
孙建国当初从西湖大队到睦城仪表厂上班，他已经不属于知青，是工人，但他也在可以返城的行列。
他妈妈已经帮他联系好，孙建国回去杭州，是要去杭州供销社在延安路的门市部当营业员。虽然比较起来，他其实更喜欢在这里当工人，而不想去站柜台，但那是杭州的柜台，他不回去也得回去。
老莫收到了七九年第二期的《东海》杂志，翻开看看，看到自己的那篇小说，还是放在首篇。
老莫看到很高兴，知道这意味着自己的这篇小说，不仅获得了施国生的认可，还获得了编辑部其他老师的认可，这给老莫带来了莫大的自信，觉得自己原来还是可以继续写小说的。
一般作品发表，编辑部会给作者寄三本杂志，施国生特意给老莫寄了五本。其中一本，收到的当时就脱离了老莫的手，开始在厂里传阅，最后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不过大家都知道了，老莫原来还真的是一个作家，他的小说都已经印成铅字了，不是作家是什么。
剩下的四本杂志，带回家后，老莫给了大林大头各一本，大林的这本，大林看过之后去白牡丹那里，没有回来。大头这本去了许波许涛那里，一样没有回来。
还有一本在老莫的几个朋友之间传阅，最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剩下最后一本，老莫尽管舍不得，他还是拿去送给了小吴。
和杂志一起寄来的，还有施国生的一纸便签，他在便签上写着，希望尽快能看到老莫的新作品。
老莫叹了口气，他想到自己从杭州回来之后，已经两个多月过去，每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在杭州的时候，他还整天都在想着写什么，回到睦城，好像就把写小说这事给忘记了，自己当初是不是真该听施国生的，在杭州多住几天？
好了，可以收收心了。老莫自己和自己说。
没过几天，整个睦城都在传，大家都知道我们睦城，出了一个作家，那人就是老莫，那个那个，就是那个痴婆子的老公。连老莫去街上买菜，原来那些认识他和莫绍槐的，叫他百脚儿子的，也都在问他，百脚儿子，你现在是不是作家了？
老莫知道辩解也没有办法辩解，他只能笑笑。
还有原来一直叫他老莫老莫的，现在也改了口，叫他莫作家。
那个时候，作家是个很神气很牛逼的头衔，不像现在作家遍地，多如狗屎。那个时候，作家这个词，一般人可不敢造次和冒用。像杭州这样的省会城市，成立文联时，文联下面，后来的作家协会，在当时也只敢称为“文学工作者协会”，不敢称为“作家协会”。
大家都叫老莫莫作家，这让老莫心里有些惶恐，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欺世盗名，离作家还远。直到他再次接到施国生的电话，和他说，三月份，中国作家协会浙江分会要恢复成立，在省文联下面，黄老师兼作协主席，老莫，黄老师亲自点了你，你会是首批会员。
老莫听了，高兴之外如释重负地松口气，觉得自己这一下，真的是名实相副，人家再叫他作家的时候，他没有什么不敢答应的了。
没错，那个时候，只有中国作协和它下面的省和直辖市的分会会员，才算是国家认可的作家，像“杭州文学工作者协会”，只能还是文学工作者协会。不像现在，连县一级和乡镇一级，都可以成立作家协会，还主席副主席和秘书长一大堆。
那时在报刊发表作品，稿酬的标准是国家规定的，每千字五元到七元，《东海》杂志因为发行量大，很快就突破了一百万册，它的稿酬标准，按照最高七元千字计算。
老莫的这篇小说，编辑部给了九十三元稿酬，汇款单来的时候，再次引起轰动。九十三元，这可是一般人两个多月的工资，老莫坐在那里动笔写写，一般人就要累死累活干两个多月，大家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厂篮球队的那几个人，凑过来问老莫，准备挑个什么好日子，去邮电所把这钱取出来。老莫笑笑说，这有什么好等日子的，现在去取就可以。
他心里在想，自己还正等着这钱用呢。
几个人一听马上起哄，在一旁叫着，走走，那我们现在就去取，取了老莫要请客，这稿费换来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吃到过。
老莫几乎是被他们架着出了厂门，架到了邮电所。在邮电所里的人，听到老莫是来取稿费，大家也都围过来，啧啧称奇，和老莫说，老莫你这以后，钱哪里还用得完，没有钱了，你拿笔写写就可以，这和画钱有什么区别。
老莫脸上挂着笑，心里在骂，拿笔写写就可以，你们以为写小说这么容易，要是这么容易，你们怎么不去写？
拿到一叠的稿费走出邮电所，老莫问围在他边上的那些活宝：“要请你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