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已经放寒假,老莫担心莫慧兰和细妹,会像去年那样不打招呼,突然就来了,他特意打了一个电话给莫慧兰,和她说,让细妹今年寒假不用来睦城。
老莫心里在担心,细妹要是来了又走,桑水珠这里又会起波澜,更加不好收拾。
他把自己的担心和莫慧兰说了,莫慧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说好吧,那我去和细妹讲,昨天细妹还和我讲起过,她知道水珠的病复发了,还想去睦城看看。这样的话,我就劝她不要去,这对哪个都好,讲老实话,我还担心她看到水珠现在这样,会受不了。
老莫说对对,她妈妈现在就是经受不起大起大落的刺激。
放下电话,老莫自己都觉得心里一片黯然,这都是什么事,连细妹想来睦城,自己都要让她不要来,那细妹知道后,该有多么伤心。
老莫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细妹,站在那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在莫慧兰在电话里告诉老莫,细妹去了学军中学之后,她适应得很快,学习成绩也很好,这个期末,她考了全班第二名。
老莫听了,心里觉得很安慰。
自从恢复高考之后,不管是学生的家长还是学校,大家好像突然就在意和重视起学生的学习成绩,开始觉得,读大学才是学生们最好的出路。
学校里也开始有计划地减少原来认为的,最重要的学工和学农活动,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到了抓教学质量上。
与此同时,工宣队和贫宣队,也开始撤出学校,原来学校的三驾马车变成一驾,校长兼主任在学校的地位陡然上升,他们感觉终于扬眉吐气,可以说了算了。
今年的除夕是二月六日,这天晚上,老莫家里一改以往年三十的热闹,变得有些冷清。
一家四个人在一起吃过年夜饭,桑水珠去床上躺下,大房间里留着一只火盆,用来提升房间里的温度。这只火盆,还是放在靠近老莫的床这边,而不是桑水珠的床那边。
大房间里,原来细妹和双林睡的那张床,已经被重新架了起来,老莫睡在这张床上。
有天半夜,大头听到板壁那边,传来老莫的一声大叫,他赶紧跑过去,看到老莫坐在床沿上,用手捂着头,有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地流出来,地板上还有一只搪瓷茶缸。
大头跑过去看看,看到老莫头上的血止也止不住,桑水珠站在床前,嘴里不停地低吼。大头赶紧跑出去,先把大林叫醒,然后自己跑去了许昉家里。
等到大头带着许昉背着药箱赶回来的时候,老莫和大林已经在大头的小房间里。
许昉检查之后发现伤口还不小,他和老莫说去医院,老莫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你就随便给我弄弄,我吃得消。”
许昉就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老莫做了消毒,缝了五针,然后包裹起来。
老莫和许昉说,是他自己半夜起来小便,没开灯,跘了一跤,摔到桌角磕的。许昉没响,大林和大头也都没响,但他们心里清楚,老莫这伤不是磕的,而是被桑水珠用搪瓷茶缸砸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桑水珠会用茶缸砸老莫,大林和大头都没有问,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那个晚上,老莫睡在大头的床上,大头去和大林挤在一起。第二天白天,老莫就把细妹和双林原来的那张床架了起来。
吃过年夜饭,老莫走去高佬家,他今天晚上会在那里讲大书。大林和大头走出大房间,把房间里的灯关了,他们去了大林房间。
过了一会,华平和建阳来了,许波许涛和白牡丹眼镜来了。国梁进来转了一会,又走了,大年三十,连工人民兵们都不会出动,是赌博鬼们最猖獗的时候,国梁他很忙。
大林大头和华平建阳在下四国大战,许涛给他们当裁判。白牡丹和眼镜因为录取通知书还没开始发放,两个人都心神不宁,连牌也没有心情打,一个晚上,就听到她们两个唉声叹气。白牡丹说这样的日子,比解放前还难过,真是度日如年。
大林他们几个大笑,大林说:“说的好像你经历过解放前一样。”
白牡丹把手在坐着的床上一拍,叫着:“早知道这样,我就是去当地主家的丫鬟,也不要过现在这样的日子,真的。”
眼镜苦着脸:“我也是,我情愿现在马上告诉我结果,然后把我拉出去枪毙了。”
大头说:“不用不用,还是先把你绑赴刑场,刽子手举起一把大刀,正要砍下去的时候,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大叫‘刀下留人,她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一房间的人大笑,白牡丹说:“这个好,这个好,我愿意这样被绑去。”
到了半夜,白牡丹和许波还是去隔壁厨房做了宵夜。不过今天,她们也没心情再做一桌的菜,让大家坐下来围在一起喝酒。而是用地瓜生粉,加了菜叶肉丁冬笋丁和豆腐干丁,煮了一大锅的沃糊,大家吃了充充饥,吃完又玩了一会,白牡丹和眼镜先走。
其他的几个人去十字街头逛逛,这里现在热闹已过,也冷清了下来,几个人在副食品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着对面大林画的那幅毛主席畅游长江,都已经褪了色。大林这时才蓦然想起,自己都已经两年没来十字街头画过画,好像也没去其他单位,画过毛主席了。
睦城镇每年“七一六”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活动,也早就停止了。
几个人站起来往回走,心里都觉出了这年三十的无聊,好像已经没有像往常那样吸引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已经不再是小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