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走出教室,突然觉得浑身一阵轻松,他想起大林当时离开教室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轻松。
“大头,大头。”
许波追了出来,在后面叫,大头转过身看看她,和她说:
“你回去吧,我没事,现在我很高兴。”
大头说完,转身继续走。
许波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大头,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谢老师走到门口,朝外面看看,接着叫:
“许波,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许波只能讪讪地走回去。
从走出教室的这一刻,大头马上决定,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回来学校,这个书他不读了。说老实话,这个课就是让他再上,他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老师在前面讲台讲的,那些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课,那些化学物理和生物题,他已经完全听不懂。
要让他心算一下,算个加减乘除,大头脑子转得很快,马上就会有答案,但要让他去学数学,去解方程,他的头都已经大了。几次考试,他都是抄许波的,学到现在,你问他根号一加根号一是多少,他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那些啰里啰嗦,去求什么三角。
英语课辛老师和他关系很好,但大头的英语很烂,老何说的对,英语就是要死记硬背,而大头最不喜欢和擅长的,就是死记硬背。
他的语文和历史,还有政治,勉强过的去,不是他死记硬背了什么,而是这些课,让他有毛估估的空间,可以自由发挥。加上他平时喜欢看报和课外书,阅读和理解能力还可以,什么都知道些皮毛,那上面的题目,就都难不住他,每道题不能全对,但能对个大概。
从他开始读初中,很多原来根本不会考虑的事情,大头开始考虑,很多懵懂的东西,也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这个大概就是成熟吧。大头觉得,对自己来说,读书是没有出路的,他的成绩再好,就是能考上高中又怎么样,高中再读两年,毕业了呢?他能去干什么?
当兵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可能,因为妈妈,他的政审不可能过,工厂招工他也进不去,到了现在,大头再想起大姑妈和小姑妈她们讲过的话,觉得全对,一个农业户口,不仅让他每个月没有两斤粮票的补助,也把他的所有出路都堵死了,他很难进工厂当个学徒工。
即使进了,最多也就是像大林这样,凭着老莫的人缘和关系,进个镇办企业,这就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按正常来说,他的出路就是和詹国标一样,进生产队当个农民,读多少书也是这样。
进工厂还有年龄限制,当知青也有年龄限制,但当农民,明明比工人还要吃苦,干的也和知青一样,但当农民是没有年龄限制的,他大头就是现在要去生产队,生产队也会收他,只是工分会很低。
谁都可以去当,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当的,就是这个社会最让人看不起的角色,那就是农民。
虽然书上说起来,把农民说得很高大,但其实在这个社会最底层,人人都想要挣脱的身份就是农民。没有哪个农民,不是被迫成为农民的,要是可以选择,他们一定不会选择当农民。
包括那些书上在说,农民起义推动整个历史的发展,但实际,就是那些农民起义的领袖,他们想成为的也是大地主和皇帝,而不是继续当农民。
大头觉得自己读再多的书,最后的出路都是当农民,就像小时候,爷爷看着他们,总是会满眼忧虑地叹气,说他们背上刻了个农字。背上刻着的,那就是一辈子摆脱不掉的,那他还要读什么书,还要在学校,受像谢老师这样的老师的鸟气,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大头走出学校大门,学校大门口有一个垃圾箱,大头走过去,从书包里把一本《杰克伦敦短篇小说选》拿出来,夹在腋下,接着双手捏住书包底部的两只角,往上一提,书包里的书和铅笔盒,“哗啦”一声都掉进了垃圾箱里。
大头拿着空书包想了想,干脆把书包也扔进垃圾箱里,他站在那里,对着垃圾箱哈哈大笑两声,拿起那本《杰克伦敦短篇小说选》,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然后转身走了。
大头回到家里,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小房间,倒在床上,打开手里的那本书看起来,一篇小说还没看完,他已经睡着了。
等到他再醒来,是被许波推醒的。许波问他刚刚在教室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和谢老师说那样的话。
大头问:“我说的没错吗,她没有偏心?不就是觉得钱雪林不好对付,她不敢惹他,那我就好对付了,她要专门针对我,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有她这样当老师的吗?”
许波叹了口气,摇摇头。今天这事她都看到了,虽然也知道是钱雪林故意挑事,谢老师也确实有些偏袒他,但大头这样和班主任针锋相对,最后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我已经决定,我要退学,不再去学校了。”大头和许波说。
许波睁大眼睛叫起来:“你疯了,大头?”
“没疯,其实我有这个念头已经好久了,上次星期天义务劳动,去西湖挑塘泥的时候,我没有去,拿着簸箕就回来了,那个时候我就想退学,不念了。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胡说,你从小学开始,一直都是班上第一。”
“那是李老师和我妈妈逼的,她们要是不逼,我就是个烂污怂,我在向阳红小学所有的一切都是装的,我自己很清楚。去了睦城中学之后,我哪次考试不是抄你的,我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再说,我就是再读下去又有什么用,最后会怎么样?”
“那你不读书了,能干什么?”
大头笑了起来:“我想和建阳一样去挑泥桶,不过建筑公司不会要我,那就和詹国标一样,去生产队当个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