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过了一个多月,学校通知说第二天要去冶校操场,参加公判大会。
大头马上感觉,国梁和铁锤要被宣判了。
大头去过鲁村之后,知道妈妈住在精神病院里,她已经不会被拉去参加公判大会,大头也就不再惧怕参加公判大会。
回到家里,大林和他说,派出所也已经通知他们厂里,要他们派工人代表参加明天的公判大会,马天宝和他都是代表之一。大林也和大头说,铁锤和国梁应该明天宣判,不然派出所也不会通知厂里,厂里也不会特意通知他和马天宝参加,但晓君不用参加。
公判大会下午一点半举行,大头他们先到学校,在学校集中后,然后一起去隔壁的冶校操场。
他们到的时候,区校的全体师生已经到了,华平和许涛看到大头他们睦城中学到了,两个人都找了过来,挤在他们班的队伍里。
对他们来说,第一次参加公判大会,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在台上,要被宣判,心里既紧张又刺激,唯一没有的是怜惜。在他们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做好准备,知道国梁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哪怕没有这次偷脸盆,他也会因为其他的事情,把自己送到公判大会的台上。
从他转学到向阳红小学开始,就是学校里批斗大会的常客,从批斗大会,再过渡到公判大会,还有什么值得奇怪。
过了一会,大林和建阳也找过来了,他们分别是作为睦城仪表厂和睦城建筑公司的代表。他们这些单位的代表,到了会场是自由的,可以随便走动,不像大头他们学校,都是成班成班地在草地上,坐成一个个方阵。
整个操场这时基本已经坐满了人,最多的就是来自睦城几所学校的学生,从冶校和睦城师范,一直到向阳红小学、睦城师范附小和航运子弟学校,再加上其他每个单位派出的代表,整个操场上总有四五千人。
看到大林和建阳来了,大头和许波也溜出他们自己班级的队伍,几个人一起挤到台子前面,在地上坐了下来。这样离台子近,可以更看得清国梁。
前面的台子上,顶上正中突出的那块水泥檐顶,檐口上挂着一块横幅,横幅上写着“公判大会”四个字,水泥檐顶的两只角上,装着两只高音喇叭。高音喇叭里一直在循环播放着革命歌曲。
台子的后面,摆放着一张长桌,长桌上蒙着红布,桌子上立着两支扩音器,正中间放着一支,右边最边上放了一支。桌子后面,一字排开六七张折叠椅。
台子的边上,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卡车带着车棚,车棚后面的绿色篷布也挂了下来,把整辆车的车厢蒙得严严实实。
今天要宣判的犯人,现在都在这辆车里,很多人围过去,想透过车棚和篷布的缝隙,看看里面的犯人,但又不敢靠得太近,车厢一圈,站立着八名荷枪的解放军战士。
大头他们也过去看了,结果什么都没看到,他们又退回到台子前面。
时间到了,高音喇叭里的歌声停了下来,从后面小房间走出一位剪着齐耳短发,戴着军帽穿着军装,扎着武装带,看上去英姿飒爽的三十多岁的女性,她直接走到最边上的那只扩音器后面坐下,她就是今天公判大会的主持人。
她坐下来之后,轻轻地有节制地咳了两声,扩音器把她的咳嗽声,通过高音喇叭传递出来,听上去很严肃,操场上正在讲话和喧闹的人们,不禁都安静下来。
主持人朝下面看看,接着举起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喊着口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下面几千人也跟着举起右手,高喊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主持人再振臂高呼:“向一切阶级敌人做斗争。”
下面几千人跟着高呼:“向一切阶级敌人做斗争。”
他们在喊着口号的时候,从后面小房间,有五六个穿着中山装,连风纪扣都扣得死死的男人,鱼贯而出。他们纷纷在那张长桌子后面入座,神情严肃地看着台下。
大林和大头看到,吴法天也在其中,他是县委副书记兼副主任,还兼着人保组的组长,有公判大会的时候,他都是主角,他坐在中间的那只扩音器后面。
等到他们全部坐好,主持人宣布,公判大会现在开始。
“把犯罪分子押上来。”
那一辆军用卡车车厢后面的篷布被掀开,从车上下来今天要被宣判的犯人和解放军战士。
要被宣判的犯人一共有六名,大头他们看到,国梁和铁锤还有那个兰溪人都在其中,他们每个人都五花大绑,胸前挂着一块大牌子,牌子上写着“盗窃犯XXX”、“流氓强奸犯XXX”和“贪污犯XXX”等等,每一个人的名字上,都打了一个大红的叉叉。
犯人们到了车下,那些战士一边一个,把他们的双手反剪,押到台上。
六个犯人低着头站在台子的中间,身后站着十二名战士,国梁站在那里,头倔强地想抬起来,眼睛朝台下瞄着,他看到了坐在台子前面的大头他们,朝他们嘻嘻地笑着。
马上,两个战士就把他的头摁了下去,其中一个还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让他老实点,同时用脚踢了他的脚两下,让他站好。
国梁朝大头他们笑,大头他们几个可不敢也朝他笑,他们把视线移开,连看都不敢去看他,就盯着最边上那个流氓强奸犯看,都装作是不认识国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