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说“不下不下,你不要烦我”,她就会一直缠着你,这个时候,不是叫你陪她下棋,而是一定要你说清楚,她怎么烦你了,下棋怎么可以说是烦。
搞得连胡司令都不敢批评她,要是批评她三句,她会缠着你一天,一定要你把这三句话说说清楚,你以为说清楚了,她却觉得没有清楚,继续缠着你要说清楚。
就这样,这个瘦小的女孩子,捧着一盒象棋,在杭州电表厂所向披靡。
大林第一次去电工班的时候,杨明不在,金玲看到大林进来,马上捧着棋盒凑过来问,你会不会下象棋?
大林点点头说会啊。他一说会啊,电工班的其他两个电工都笑了起来,连老任都睁开眼睛看着他,好像来了个什么稀有动物。
金玲大喜,马上叫道:“那我们来下一盘好不好?”
大林点点头说:“好啊,谁还怕你。”
这话一出,其他的两个电工哈哈大笑,连老任都摇了摇头。
整个电工班只有一张桌子,这一张桌子除了桌子上面,堆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还因为老任坐在这张桌子前面,他们不方便去打扰他。
金玲马上在地上蹲下来,打开旗盒,从里面拿出一张塑料的棋盘,摊开在地上,招呼大林来下。
大林蹲下来和她下,没过五分钟,就丢车少炮死马地输了。
大林刚刚认输,金玲马上拉着他的手,叫着:“来来,再来一盘,我让你一个车。”
大林心里不服,让一个车你都能赢,吹什么牛。
结果还是大林输了,金玲不放过他,接着是让他车和炮,再接着是让他一副车马炮,让他一车一炮双马,大林还是一路输下去。
大林感觉自己蹲在那里,蹲得腰酸背痛,输得眼冒金星,羞得想找个地洞钻下去。金玲还是拉着他,要他继续,和他说,输棋怎么能走呢,你一定要赢回去啊。
直到杨明走进来,臭骂了一顿金玲,这才把大林解放出来。
从那之后,金玲再叫大林来一盘的时候,大林条件反射般哆嗦一下,赶紧摇头,按杨明教他的说不下不下,绝不敢多加一个字。
金玲的棋艺肯定比大林高,但也没有高到可以冠鼎杭表,她可以在整个厂所向披靡,是因为没有人敢赢她。
生产科科长姓王,他和胡司令一样,也是从部队转业的,据说在部队的时候,下象棋比赛还拿过名次。初来乍到,金玲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马上登门找他下棋。
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是上午,王科长斜睨一眼金玲,骂了一声胡闹,这上班时间怎么可以下棋,去去去。
金玲捧着棋盒走了出去,等到中午的时候,王科长还在队伍里排队等着打饭菜,金玲就捧着棋盒走到他边上,问:
“王科长,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们可以来下一盘了吧?”
排在队伍前后的人都大笑起来,王科长被笑得莫名其妙,又是艺高人胆大,他不耐烦地说:
“好好,那你等我打完了饭,他娘的,你等下不要哭。”
周围的人笑得更欢,他们都在心里说,等会不知道谁哭。
金玲就这样捧着棋盒,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科长身边,王科长打完饭,不用他去找位子,马上有人把位子让给了他,周围围过来一大帮人。
王科长把自己的饭菜往边上一推,招呼金玲说:“来来,杀一盘就杀一盘,你不要哭。”
金玲听了大喜,马上把棋盘铺开,把棋子归位。她的手脚很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不仅把自己的棋子放好,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把对方的棋子也已放好。
她坐在王科长的对面,把自己左手的大拇指放进嘴巴里,咬着指甲,眼睛死死地盯着棋盘。
王科长不是吹牛,他的棋艺确实不俗,这一盘棋,王科长赢了。
金玲执意要来第二盘,王科长挥着手说,去去,他娘的,我饭菜都已经凉了。
金玲站了起来,不过她没有走开,而是站在王科长身边,盯着他吃饭。
吃到一半,王科长恼了,他眼乌珠突出来,瞪着金玲:“你这样看着,我怎么吃得下饭?”
金玲不言语,继续站在那里,王科长无奈,只能把碗筷往边上一推,叫着:
“好好,来来,他娘的,我再来教训教训你。”
金玲大喜,马上在王科长对面坐下,把棋摆好。
这一盘棋,金玲又输了,但对王科长来说,这不是他们两个对弈的结束,而是他这个下午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