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在工厂待熟悉之后,他在厂里的活动范围开始扩大,没事的时候,他不再在办公楼,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孵着,省得辛主任和边上其他科室的人,鸡毛大的事都会来找他。
大林是厂里的宣传干事,找他的人又多,他经常不在办公室,也很正常。
大林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一般会走去两个地方。
一个是在工厂角落里的一幢平房,杭州电表厂的电工班在这里,这里地处工厂的僻静所在,大林躲到这里,能看到他的人不多,所以他喜欢来。
杨明在电工班虽然不是班长,但他却是实际的掌权者,有工人跑过来报修,看到班长和杨明都在,他不会冲着班长,而是会冲着杨明,和他叽里咕噜说哪里哪里什么坏了。
报修的人走了,电工班里其他的四个人,除了班长,那三个都看着杨明,等他安排谁去干这个活。
杨明坐在那里,拿着笔在画着画,到了这个时候,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说,去去,你们都去。他说的你们,是不包括班长的,于是其他的三个人站起来,扛着一架竹梯子,而不是人字梯出去。
这才会出现,换一个电灯泡,都需要三个人的壮观场面。
本来,一个人扛着一架人字梯,到了车间,把人字梯撑开,接着爬上去,一个人就可以把灯泡换了。他们抬着竹梯子来,就需要有两个人站在那里,一边一个,一手叉腰,一手撑着梯子,代替人字梯另外一半的梯梁,第三个人爬上去,把旧灯泡给换下。
电工班的班长老任四十来岁,是个三拳头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他一坐下,马上开始入定,身子往椅背或者墙上一靠,眼睛就闭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不管有没有睡着,只要眼睛一闭,他就和这个世界绝缘,管你天翻地覆。
除非有人走过去,动手摇着他,他这才会把眼睛半睁开,听你说事,听完了,他或者用鼻孔哼一声,把眼睛闭回去,不再理你。或者这才把眼睛完全睁开,就看这事的轻重缓急。
只有听到下班铃声响起,他才会主动睁开眼睛。
杨明的那一句去去,你们都去,他连听都没有听到,就是听到了,因为杨明无权指挥他,这话也就自动失效。
在电工班,老任和杨明两个都是六级电工,这在他们这种生产民用仪器仪表的单位,已经属于最高级,技术权威。老任还是杨明的师兄,他这个班长,是论资排辈来的。
电工班的其他三个人,二男一女,有一个男的是老任的徒弟,还有两个是杨明的徒弟。但他们三个,叫老任和杨明都叫师父,时间久了,加上又都是杨明在派活,很多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忘了,到底谁是谁的徒弟。
杨明是电工班的主事者,他喊大林叫师父,其他的那两个男电工,看到大林都很客气,因此大林就特别喜欢去电工班玩。
杨明看到他走进去,马上站了起来,叫着:“大林,大林,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来改两笔。”
大林也不推脱,走过去,接过杨明手里的铅笔,唰唰唰唰,寥寥数笔,铅画纸上不管是风景还是人物,马上就变了样,杨明在边上看着,大声叫着:
“看到没有,这个就是我师父的功底。”
那两个男电工,站在边上一起点头。电工班那个唯一的女电工金玲,却很让大林头疼,看到她的时候,大林心里会有些发毛。
大林把手里的铅笔还给杨明,金玲已经手里拿着一盒象棋,站在大林身边,和他说:
“大林,我们来下一盘?”
大林连忙摆着手,叫道:“不来,不来。”
金玲站在那里,继续想说什么,这个时候杨明马上过来,冲着金玲挥着手,和她说去去,大林可不是来下象棋的,你想什么呢。
杨明是金玲的师父,金玲这点还搞得清,她敢缠着厂里的任何人,但还不敢和师父顶嘴。
金玲噘着嘴走开,不过没隔多久,看到杨明出去上厕所,她马上又会走到大林身边,叫着:
“来下一盘,大林,我们就下一盘。”
大林烦她不过,只能仓皇从电工班逃走。因为杨明和金玲,电工班成了大林最喜欢去,又害怕去的地方。
金玲今年二十一岁,人长得又黑又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高度的近视眼镜。她是杨明的徒弟,在杭州电表厂,这对师徒一样出名,杨明出名是因他的噱头噱脑,而金玲出名,是因为她的象棋。
和杨明现在每天扎着电工皮带,一只肩膀挎着电工包,另外一只肩膀挎着画夹一样,金玲是腰里扎着电工皮带,肩上挎着一只电工包,手里拿着一盒象棋。这盒象棋,她就是要拿在手里,绝不会放进电工包里,哪怕她去办公楼干活,也一样。
一逮到机会,她就会和人说,我们来下一盘,就下一盘。哪怕看到老胡胡司令,她也会这样说。
听到的人马上条件反射般摇着头,说不下不下。
大家只敢和她说不下不下这四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敢说,要是你和她说,没有时间,我现在没空。她就会拿着棋,站在你身边不走,看到你手上停下来,马上会问:
“你有空没有?有空了,是不是已经有空了?”
被问的人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我还忙得很。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忙忙低下头,哪怕明明没什么事,手也要东摸西摸,做出自己很忙的样子。
但金玲还不会走开,她会站在你身旁,继续等着,等到你一空下来,她马上又说:
“有空了吧,我们来下一盘。”
只有你明确地拒绝她说不下,不下,她才会噘着嘴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