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的杨树也没有了,现在他们脚下的路,和两边的田地一起沉入黑暗里,他们的眼睛感觉到刺痛,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田地,哪里是道路。
走在前面的国梁和华平,隔一段时间,就骂一声妈逼,那是他们走着走着,蓦然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路边上,快掉进路边的田里了,赶紧朝中间走。
华平一路都在骂着,真的应该带个手电筒来的。
大林这个时候心里在想,去你的手电筒,现在就是还有一根香烟也是好的,还有点亮光。
“妈逼!”
国梁又骂了一声,接着“呲”地一声响,华平发现自己口袋里还有一盒火柴,他点了起来。
“回去,回去。”国梁大声叫着。
借着火柴的光亮起来的片刻,国梁发现,自己又已经走到了另外一边路边,路边有一条水沟,再走一步,他们就要掉进水沟里。
火柴光亮起来的时候,许波和许涛几乎同时放开大头的手。他们看到,离他们两米多远处,大林和磕了磕了响的手,也急急地放开。三个人都吃吃地笑了起来,磕了磕了响朝他们看看,用胯部碰了碰大林,他们急走几步,远离开他们一点。
火柴光很快就熄灭了,大头把手伸出去摸索的时候,他发现许波和许涛的手,也在寻找着他,他们的手很快握到了一起。
华平手里的火柴,不时就“呲”地划亮,他每一次划亮,国梁不是骂着妈逼,就是叫着回去回去。跟在他们后面的大林和磕了磕了响,还有大头和许波许涛的手,也在分分合合。
华平手里的火柴,没过一会,就用完了,他问大家还有没有火柴,大家都说屁都没有。
其实大头口袋里还有一盒火柴,但他也说屁都没有。走了段路,他干脆装作是要抓痒,放开许波的手,抓了抓痒,然后把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火柴悄悄扔掉,这才重新握住许波的手。
八个人往前沙沙沙沙地走着,大家谁都没有说话,懒得说话,疲累现在和黑暗一样,开始侵袭着他们。
“妈逼,休息一下,走不动了,快累死了。”
一个人走在中间的建阳叫了一声,一屁股就在马路上坐了下来。他一坐下,前前后后的人也感觉自己快累死了,他们马上聚拢到一起,也在马路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天气是零下四五度,风刮到脸上,就像是刀片割到,屁股底下的碎石硌着屁股,道路的冰凉正透过他们的棉裤,刺痛他们的屁股,他们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石头的坚硬。但他们觉得已经无所谓,反正走了这么多路,身上已经是滚烫的,好像还在流着汗。
和疲累相比,冷真的不算什么,这个时候,哪怕他们屁股下面是一层冰,他们也要坐下来歇歇。
人疲累之后,好像所有的神经都放松了,坐下来后,许波的脑袋马上靠在大头的肩膀上,许涛也是,他们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了。
其他人好像也懒得来看他们,国梁的身子倒下去之后,马上在路上摊开,接着建阳和华平也倒了下去。大林和磕了磕了响还坐在那里,他们的头没有靠在一起,不过手却一直没有分开。
大头和许波许涛也还坐在那里,不过这个时候,大头的心不再尖叫,累同时也让他不再那么敏感。
他们坐着躺着没多一会,身上的热气快速地散去,身子缩了起来,感觉到冷。冷风刮在他们脸上,钻进他们的衣服里,他们的牙齿开始咯咯打颤。
大林第一个站起来,他伸手拉拉,嗑了嗑了响也站了起来,她身上穿着一件红呢大衣,这个时候,她顾不得去拍大衣上的灰尘,而是弯下腰去,用手搓着自己的大腿和小腿。
“快点,快点,起来走,要冻死了。”大林叫着。
几个人听到大林的叫声,好像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发抖,是因为冷。他们都站了起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个时候,从他们脚底发出的不是沙沙沙沙的声音,而是拖拖沓沓的声音,从声音都可以听出他们的疲累。
天似乎越来越黑,他们已经分辨不出前面的路,完全就是在黑暗中摸索。
大头叫了一声:“妈逼,我们这个,就是在旧社会摸索前进啊。”
几个人干巴巴地笑了声,笑声很快就被风吹走,被黑暗吞没。
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脚都已经走肿,现在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拖着两条腿。
“快看,快看!”磕了磕了响叫了一声。
大家看过去,看到前面路边,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他们精神一振,赶紧就朝这户人家跑过去。
这户人家的房子就在路边,窗里映射出来的灯光,把外面也照亮了。他们看到这幢房子的前面没有院子,只有一块空地,空地的一边搭着一间草棚,另外一边,有一棵桃树。
几个人走到大门口,门关着,有光线从门里倒了出来。国梁顾不得这么多了,用手一推,门是虚掩的,咯吱打开,一大片光亮倒在他们身上,几个人同时“啊”地叫了一声,这叫声是欢快的。
他们走进门去,看到里面的堂前连着边上灶间,在侧边的锅灶前面,有一只很大的火盆,火盆的一周,摆着四张条凳,条凳上坐着的两个老人,垂着头,昏昏欲睡,还有一个小孩已经倒下,头枕在一个老人的大腿上。
老人和小孩都被他们惊醒,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们。
大林和大头他们,连客气也不客气,也不懂什么客气了,别人没有请他们,他们就已经走了过去,一屁股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两位老人都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其中一位还伸出手去,把那个小孩拉到自己身边,给他们腾出地方。
从最初的惊讶中清醒过来之后,一位老人问:
“你们这是从哪里来?”
大头说:“我们从睦城走路过来的,老伯。”
两位老人又吃一惊,马上问:“从睦城走路过来?到这里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