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了三百来米，道路和边上的沟渠开始分开，这一条沟渠继续往左，一直通到新安江。而他们脚下的路，开始朝着山里绵延进去，路两边还是悲怆得好像在挣扎在哭的桕子树，天光也好像暗了下来，再也看不到路边有房子出现。
“妈逼，应该带把手电筒来的。”华平叫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在黑夜里时间久了，眼睛确实是适应了黑夜，但似乎也开始视线模糊起来。
他们走过一个山坳，惊起了山林里的夜鸟，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接着扑哧哧飞走。许波和许涛被惊到了，两个人赶紧挤到大头的身边，很自然地，她们一边一个走在大头的身旁。
国梁在后面看到，叫了起来：“大头，各丁丁丁各，你现在变成红烧肉了。”
其他的人都笑起来，这是在笑大头走在两个女的中间，他就像是夹在两片掰开的馒头中间的那块红烧肉。
许波听到，转身就给了他一脚，国梁叫着：“哇，大头，你这个大老婆太厉害了。”
大家笑得更欢，大头听着，心里却觉得甜丝丝的。
大林和磕了磕了响两个人，走在最后，大林拿出口袋里的巧克力，塞给磕了磕了响，磕了磕了响握在手里悄声问：
“这是什么？”
大林脸红了，好在磕了磕了响看不到，他说：“巧克力，许昉给我的。”
磕了磕了响嘻嘻一笑，她把巧克力剥开，接着又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的嘴里，另外一半，塞到了大林的嘴巴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山开始往两边退开，视线开阔起来，路边出现了田地和房子，还有他们的眼睛，很渴望看到的灯光。
大家知道，千山已经到了。
千山离睦城七里多，是睦城下面的一个公社，这里，也是睦城的小孩子，平时步行会抵达的最远处。
千山有家大型的造纸厂，造纸厂里有时会放露天电影，这里放露天电影的时候，大头他们会从睦城走路到这里看电影。
千山造纸厂里面，还有一间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是从各地收购站运来的，堆成山的旧书。大头和华平他们班里，有一个同学的爸爸在千山造纸厂工作，他们星期天和暑假的时候，曾经跟着那个同学，到过这里好多次，来这座书山里捡书。
大头房间的桌子上，现在还有好几本书，是从这里捡来的。其中一本，封面和封底都已经被撕掉，后面还被撕去了好几页，前面能看到，是扉页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外国的大胡子老头，穿着西装，里面是一件马甲，马甲的胸前，还挂着一条怀表的链子。
大头把这本书看完了，不过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后面已经被撕掉，他也不知道这本书的结尾是怎么样的，不知道书里的那个共和军的老大郭文子爵，最后到底有没有死。
有好几个晚上，大头躺在那里，死死活活地想了好几个结尾，今天让他死了，明天又让他活了，这个郭文子爵，一直在折磨着大头。
直到后来，大头在老何那里找到一本《巴黎圣母院》，翻开来，里面有一张同样的照片，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大胡子老头是法国作家雨果。
大头再去找雨果写的《九三年》，看到郭文子爵原来已经挂掉了，谜底终于揭开，这让大头又难过了好几天。
他们走到千山造纸厂门口的时候，大家停下来休息，再看看，他们的队伍，只剩下了十几个，还留下来的，只有吊眼睛冶校门口的那几个逼，和大头他们八个人，其他的人，在路上又溜走了。
“孬种。”磕了磕了响又骂了一声。
“这些叛徒，他们是不是被鬼抓去了？”华平问，许波和许涛马上叫了起来，骂华平不要吓人。
国梁哈哈大笑，他说：“鬼都不要这些叛徒，鬼就是要抓，也是来抓我们这些意志坚强的人，没看到妖精最喜欢抓孙悟空。”
“国梁！”许波和许涛尖声叫着，又要去打国梁。
国梁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怕什么，他们要抓，就让他们先来抓我好了。”
他说着朝边上黑暗处大声叫着：“喂，你们听见没有？”
好像那黑暗中，真的潜伏着无数的鬼。
“要死啊。”
许波朝国梁瞪着眼睛，国梁继续大笑：
“放心吧，我要是死了，先来抓大头，不抓你这个大老婆。”
大家都笑起来，大头晃着脑袋说：“来啊，来啊，我还怕你。”
“喂，喂，你们这几个逼，还敢不敢继续走？”国梁冲吊眼睛叫着。
冶校门口的那几个逼，已经有两个心生怯意，在路上悄悄地和吊眼睛说，要么我们回去算了，吊眼睛其实也有点犹豫。
国梁这么一激，吊眼睛脖子一梗，哼了一声：“走就走，谁还怕你。”
国梁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叫着：“好，我敬你是一条好汉。”